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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香烬》

98.夜雨血

章前语:最疼你的人替你挡了刀,你才发现那把刀上沾的不是别人的血,是他自己的。

民国十三年,九月初九,重阳。

北平的秋天在这一天彻底凉了下来。夜里下了一场急雨,把满城的槐叶都打落了。沈宅后巷的青石板上积了一层水,混着泥土和什么暗红色的东西,被早起的倒夜香的张老头一眼瞅见。

张老头今年六十三,在城南倒了一辈子夜香。什么脏东西没见过?可今早他看见后巷墙根底下那具蜷缩的身子时,还是"嗷"一嗓子叫出来,尿都差点吓出来。

死的是个男人,四十来岁,瘦长脸,两撇小胡子,喉咙被割开了一道大口子,血把半件深蓝绸衫都泡透了。眼睛瞪得老大,像死不瞑目。右手还死死攥着一把折刀的刀鞘,刀身不见了。

张老头连夜香桶都不要了,撒丫子往警察厅跑。

沈砚安是被阿福叫醒的。

准确说,是被阿福的声音叫醒的。阿福站在床前,声音发颤:"少爷,出事了。后巷……后巷死了个人。"

沈砚安睁开眼的时候,天刚蒙蒙亮。窗外的雨停了,但云层压得很低,屋里暗得像黄昏。他撑着身子坐起来,看见阿福站在床前,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两只手背在身后。

"谁死了?"

"不、不认识。倒夜香的张老头说,看着像……像昨天来咱家的那个钱管事。"

沈砚安的手指猛地攥紧了被角。

钱管事。赵九爷的人。昨天午时还在沈家客厅里笑眯眯地说"九爷爱听戏"的那个男人。

他掀开被子下床,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身子晃了一下。阿福赶紧上前扶住,手碰到他胳膊的一瞬间,沈砚安闻到了一股极淡的铁锈味。

血腥味。

很淡,混在阿福身上的皂角味里,不仔细闻根本察觉不到。但沈砚安的鼻子向来灵。

他低头看阿福的手。

阿福两只手背在身后,右手腕上缠着一圈白布,布的边缘洇出一点暗红。

"阿福,你手怎么了?"

"昨、昨晚搬箱子,蹭的。"阿福把右手往身后缩了缩,"少爷,您先穿衣裳,顾课长的人已经来了。"

门外果然有脚步声。不止一个人。

沈砚安没再追问,让阿福帮他穿上衣裳。阿福的手指冰凉,系腰带的时候打了两次才打好。沈砚安低头看着他发顶的旋儿,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

后巷已经被封锁了。

顾霆琛带着第四课的人天一亮就到了,拉了警戒线,两个警员在拍照、丈量。宋知远蹲在尸体旁边,戴着口罩,手里拿着镊子,正在检查伤口。

沈砚安走到巷口的时候,顾霆琛正站在墙根底下,盯着地上的血迹走向看。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两个人隔着雨后的晨雾对视了一眼。

顾霆琛的眼神很沉,像一口枯井。

"你来了。"

"嗯。"沈砚安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

钱管事的脸他已经记不太清了,只记得那两撇小胡子。现在那胡子被血糊成一团,眼睛瞪着灰蒙蒙的天,像是在质问什么。

"死亡时间?"他问。

宋知远头也没抬:"后半夜,丑时到寅时之间。一刀割喉,刀口很深,从右向左。凶手惯用右手,力气不小。"

"凶器呢?"

"没找到。刀鞘在死者手里攥着,刀身不在。"

顾霆琛接过话:"刀鞘是折刀的,天津'王记铁铺'打的,这种刀赵九爷手下的人几乎人手一把。"

沈砚安蹲下身,看着钱管事右手攥着的刀鞘。刀鞘上有一道新鲜的划痕,像是被人用力拔出来时蹭的。他凑近闻了闻——

"刀鞘上有阿福手上的药味。"

顾霆琛的瞳孔缩了一下。

"什么药?"

"金疮药。沈府自制的,我娘配的方子,里头加了三七和血竭,闻着有股子苦味。"沈砚安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阿福右手腕上缠着白布,说是搬箱子蹭的。但那味道,我刚才闻见了。"

顾霆琛沉默了三息。

"沈砚安。"

"嗯。"

"你先别急。"

"我急什么?"沈砚安笑了笑,那笑容薄得像一层冰,"阿福跟我十二年了。他搬箱子能蹭出金疮药味?他右手腕上的伤,不是蹭的,是刀伤。昨晚他没在耳房睡,我听见他后半夜出去过。"

顾霆琛看着他。

"你知道?"

"我知道他出去了。"沈砚安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我以为他去方便了。可他回来的时候,鞋是湿的,裤脚上有泥。后巷的泥。"

两个人谁都没再说话。

雨后的巷子里安静得能听见血滴落在青石板上最后一点残响。

阿福是在厨房被找到的。

他正在烧水,手里拿着水瓢,看见顾霆琛和沈砚安走进来,水瓢"咣当"掉在地上。

"阿福。"沈砚安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怕吓着他似的,"你右手腕上的伤,给我看看。"

阿福往后退了一步,背抵在灶台上。

"少爷,我……"

"给我看看。"

阿福的嘴唇哆嗦着,慢慢把右手从身后伸出来。白布条解开,一道约莫两寸长的刀口横在腕内侧,皮肉翻着,边缘已经结了暗红的痂。

沈砚安盯着那道伤口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轻轻握住阿福的手腕,拇指按在伤口旁边的皮肤上。

"这刀口,是从外往里划的。"他低声说,"搬箱子蹭的,应该是从里往外。而且位置不对——搬箱子蹭的伤,应该在手背或者指节,不会在腕内侧。"

阿福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少爷……"

"你昨晚去了后巷。"沈砚安说,不是问句,是陈述,"你杀了钱管事。"

阿福的腿一软,顺着灶台滑坐到地上。

"不是!少爷,我不是——我是……我是没办法!"

沈砚安蹲下来,看着他。那双流光溢彩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种阿福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失望,是一种被生生剜去一块肉之后的空洞。

"阿福。"他轻声说,"你告诉我实话。从头到尾,一个字都别瞒。"

阿福哭得喘不上气来。

"昨晚……昨晚丑时刚过,我听见墙头有动静。我起来看,是钱管事翻墙进来了。他手里拿着个纸包,鬼鬼祟祟地往后院走。我怕他害您,就跟着他。他走到您窗根底下,要往窗缝里塞那个纸包——我扑上去抢,他回头给了我一刀,没砍着,划在手腕上。我急了,抢他手里的刀,他踹了我一脚,我摔在地上,他举刀要扎我——我抓起灶房扔在后院的那块砖,砸在他头上。他晕了,刀掉在地上。我捡起来,他醒了,要喊人,我……我怕他喊,就……"

阿福的声音断在喉咙里,像一根被掐断的弦。

"就割了他喉咙。"沈砚安替他说完了。

阿福拼命点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少爷,我没想杀他。我真没想杀他。我就是怕他喊,怕他害您。他醒了之后眼睛那个样子,我怕……我怕他明天还来,后天还来,我挡不住他——"

沈砚安闭上了眼。

厨房里烧水的壶"咕嘟咕嘟"响了,蒸汽顶着壶盖一跳一跳的。

他想起昨天阿福说的那句话:"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护着您。"

护着。

用命护。

用刀护。

用杀人来护。

"阿福。"他睁开眼,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你知不知道,杀人是什么罪?"

"知道。"阿福仰着脸看他,眼睛肿得像桃子,"死罪。"

"那你还——"

"那我还。"阿福的语气忽然硬了,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执拗,"少爷,您是我从七岁起就认的命。您要是没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他往您窗缝里塞毒粉,我看见了,我能让他得逞?"

"毒粉?"

"对,那个纸包。我抢下来扔进井里了。"

沈砚安的手指猛地收紧。

钱管事不是来谈生意的。是来下毒的。

赵九爷要他的命。

阿福替他挡了。

用杀人挡的。

他坐在地上,和阿福面对面,两个人一个穿着月白长衫,一个穿着粗布短褂,都坐在厨房冰凉的砖地上。灶上的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地响,像谁在哭。

顾霆琛站在厨房门口,没有进来。

他看着这一幕,手指在门框上慢慢攥紧,指节发白。

他知道沈砚安现在心里在翻什么。这个少年,从第一章起就蹲在尸体旁边冷静分析,从槐花巷的地下室到同乐戏班的道具房,从乱葬岗到天津醉春台,他见过无数死人,分析过无数凶手。可他从来没想过,自己最亲近的人,会成为凶手。

而且是为了他。

上午辰时,警察厅的人带走了阿福。

阿福没反抗。他站起来,自己走出厨房,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沈砚安站在廊下,没动。

阿福咧了咧嘴,想笑,没笑出来,只说了一句:"少爷,衣裳我补好了,在柜子里。桂花糕在厨房灶台上,您记得吃。"

然后他跟着警员走了。

沈砚安站在廊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手指把廊柱上的漆皮抠下来一小块。

沈太太从内院出来,看见院门口的动静,脸色变了:"砚安,阿福怎么被警察带走了?"

沈砚安转过身,看着母亲。

"娘,阿福杀了人。"

沈太太的腿一软,扶住门框。

"杀、杀了谁?"

"赵九爷的人。"

沈太太半天没说话。她靠着门框,脸色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白,最后慢慢坐到廊下的藤椅上。

"砚安。"

"嗯。"

"阿福是为了你。"

不是问句。

沈砚安点了点头。

沈太太闭上眼,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无声无息地渗进鬓角的白发里。

"我早就知道。"她声音很轻,"那孩子看你的眼神,跟看命一样。他七岁进府的时候,瘦得跟猫似的,你娘我给他一碗粥,他喝了,抬头看你一眼,从那以后眼里就只有你一个人。"

她睁开眼,看着沈砚安。

"砚安,你怪他吗?"

沈砚安站在廊下,风吹过来,月白长衫的袖子鼓起来,空荡荡的。

"不怪。"他说。

"那你疼吗?"

沈砚安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疼。

疼得他连呼吸都想停了。

他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离别。陈秀兰死了,周顺死了,周王氏死了,那么多人都死了。他以为他心硬了。可阿福被铐着双手走出院门的那一刻,他才知道——那些人的死,远没有活着的人的罪让他疼。

阿福活着。阿福杀人了。阿福要坐牢,也许要偿命。

他沈砚安坐在家里喝茶听戏,阿福在牢里啃窝头。

这世道,怎么就活活把人逼到这份上?

警察厅,审讯室。

阿福坐在铁椅子上,面对顾霆琛和周明远。

周明远叼着烟,眯着眼看他:"小兔崽子,胆子不小。赵九爷的人也敢杀?你知道赵九爷是什么来头吗?"

阿福低着头,不说话。

"说话!"周明远拍桌子。

"我杀了他,是我一个人的事。"阿福抬起头,小眼睛里红血丝密布,"跟沈少爷没关系。他什么都不知道。是我自己半夜起来方便,看见钱麻子翻墙,我跟着去的。是我自己抢的刀,自己割的喉咙。沈少爷从头到尾都在屋里睡觉。"

"你倒是忠心。"周明远冷笑,"可你知不知道,你杀了赵九爷的人,赵九爷不会放过沈家?你以为你护了他,你这是把他往火坑里推!"

阿福的身子猛地一震。

"我……我不知道……"

"你什么都不知道!"周明远站起来,"你以为杀个人就完了?赵九爷在天津卫跺跺脚,北平都得颤三颤。你让沈砚安怎么收场?"

审讯室的门被推开了。

沈砚安站在门口,脸色白得像纸,眼睛却亮得吓人。

"周课长。"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阿福是我的人。他的事,我担着。"

周明远愣了一下:"沈少爷,这不是你担不担的事——"

"是。"

沈砚安走进审讯室,走到阿福面前。阿福抬头看他,眼泪又下来了。

"少爷,您别管。是我自己犯的案,我自己扛。"

沈砚安看着他,伸手,轻轻按在他肩膀上。

"你扛不动的。"他说,"你十六岁就扛不动。现在还是。"

他转过身,看着顾霆琛。

"顾课长,钱管事是赵九爷的人,他半夜翻进我沈宅,意图投毒。阿福是正当防卫。顶多防卫过当。不能按故意杀人办。"

顾霆琛沉默了很久。

"沈砚安,你心里清楚,这案子如果按正当防卫走,赵九爷那边不会善罢甘休。他会反咬一口,说钱管事是去谈生意的,是阿福蓄意谋杀。"

"那就让他咬。"沈砚安的声音冷了下去,像一块烧红的铁淬进水里,"他敢来,我就敢接。他赵九爷在天津卫是阎王,我沈砚安在北平城也不是吃素的。"

他走到桌前,拿起那把刀鞘,翻来覆去看了看。

"而且——"他顿了顿,"钱管事不是阿福一个人杀的。"

所有人都看着他。

"什么意思?"顾霆琛问。

"刀口。"沈砚安把刀鞘放下,"宋大夫说,一刀割喉,从右向左。阿福是左撇子。"

审讯室里静了一瞬。

阿福猛地抬头:"少爷!我不是左——"

"你是。"沈砚安打断他,没回头,"你七岁进府,拿筷子、拿笔、拿针线,全是左手。我娘教过你用右手,你学不会,后来就一直左手。"

阿福的嘴张着,合不上了。

"可刀口是从右向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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