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第 33 章
十里坡夜风萧瑟,荒草翻涌,老槐树的枝叶被吹得簌簌作响。
猫妖瘫在树下,浑身痉挛,十指抠进黄土,指甲劈裂渗血,满身血疤在月光下狰狞如蛛网。
她仰着头,眼底堆满不甘,偏执的火还在烧,烧得骨头都快要炸开一般。
夜君澜看着她,缓缓开口。
他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稳稳砸在晚风里,砸在她面前。
"你是不是觉得,你藏得极好?"
女人浑身一僵,喉头的嘶吼堵在嗓子眼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夜君澜道:"百年以来,正道修士一拨又一拨踏遍槐安镇,搜山野、探凶地、卜卦推演,用尽术法符箓,没人抓得到你。"
夜君澜微微歪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
"人皮伪装、地窖藏尸、沉檀盖腥、幻境蔽天——四层障眼,百年欺世,你靠这四样东西,把满镇人命当猪羊宰了一百年。"
夜君澜顿了一下,嘴角弯起一抹凉薄的笑:"可惜你运气不好,撞上了我。"
女人瞳孔骤缩。
四层障眼,他一句话就拆完了。
她藏了百年、得意了百年的底牌,在对方嘴里轻飘飘的,像掀一张破纸。
她咬牙,嗓音嘶哑破碎地炸出来:"你懂什么!当初是我夫君负我!权贵辱我!邪修剥我皮肉!我本良善,是世人逼我成鬼!凭什么害我之人轮回自在,偏偏我永坠阴邪——"
"所以呢?"
夜君澜截断她,声音不重,却像一柄刀插进她所有控诉的缝隙里。
女人张着嘴,喉咙里嗬嗬作响,所有未出口的悲愤卡在半途。
夜君澜微微偏头,目光扫过漫天漂浮的亡魂微光。
货郎、书生、妇人、孩童——他们还没完全消散,安静地悬在夜风里,不再重复脚步,不再循环苦难,只是静静等着,等着被他送走。
夜君澜道: "养家糊口的货郎,十年寒窗的书生,远赴前程的少女,无辜懵懂的妇孺孩童。"夜君澜的视线回到女人脸上,"他们哪一个伤过你?谁欠你剥皮之痛?谁该替你的仇人偿命?"
女人嘴唇哆嗦,十指死死抠进土里。
夜君澜目光慢慢沉了下去。
"你不敢找真凶复仇,你男人死了,纨绔死了,邪修也死了——他们一个都没轮到你亲手收拾,你憋着一百年的恨,杀的全是跟他们没有半文钱关系的人,你选最省力的路,欺软怕硬,拿更弱的人撒气。"
他顿了一下,最后一句落得很轻:"你惨,但你活成现在这样,不是世道逼的,是你自己选的。"
风忽然安静了。
树梢不再摇晃,荒草贴着地面伏下去。
女人胸腔里的所有嘶吼、所有冤屈、所有百年偏执,被他最后一句话轻轻推了一下,轰然坍塌。
她的嘴唇还在张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眼底的火一寸一寸暗下去,只剩空洞洞的灰烬。
夜君澜站起身,掌心轻翻。
灵光乍现,一尊古朴莹白的天平悬浮夜风之中,两侧托盘通体澄澈,左端空明干净,右端如深潭凝墨。
功德罪孽衡平秤,天道公允至宝,不偏不倚,不瞒不藏。
他垂眸看着她,声线清淡:"我不杀你,你命核碎了,修为废了,杀你只是弹指的事,但你死,被你囚了百年的三百二十七道亡魂会随你一同湮灭,永世不得轮回,诛恶易,渡魂难,我要的是百年因果全部了断,一个不留。"
女人仰头望着那柄悬浮的秤,浑身抖如筛糠。
功德秤天平右端,浓稠如墨的漆黑罪孽层层叠叠堆砌起来,重若山海,压得秤身嗡鸣震颤。
每一层罪孽里都浮着一张模糊的人脸,那是她百年间剥皮囚魂的所有受害者,一个不少,一个不漏。
左侧功德端空空荡荡,干净得刺眼。
秤杆一高一低,歪斜得几乎要崩断,三百二十七条人命的重量压在上头,压得连天道法器都快要撑不住。
三百二十七。
她亲手剥过三百二十七张皮。
数字在上头清清楚楚浮着,血色刻字,天公示众。
女人看着那排数字,看着那柄向她倾斜到极致的秤,全身力气在那一瞬彻底抽干。
所有不甘、委屈、百年偏执,在功德秤绝对公允的判决面前,连一声"冤枉"都喊不出来。
她终于慢慢垂下头,额头抵在泥土里,肩膀剧烈抽动,哭声闷在土里,像一只濒死的野兽呜咽。
夜君澜收回秤。
浩荡温润的金色光芒从他周身漫溢而出,如初春日光落入深井,不炽烈,不杀伐,只是温和地覆上女人残破的身躯。
金光丝丝缕缕渗入她的神魂深处,那些扎根百年的阴煞、戾气、偏执恨意被一层层剥离、瓦解,黑气遇金而散,怨毒触光而消。
女人身体微微抽搐。
不是痛,是百年恶念彻底消散之后,身体承受不住突然的空洞。
满身纵横的狰狞血疤一寸寸平复,扭曲畸形的皮肉慢慢恢复如常,萦绕百年的阴邪妖气彻底褪尽,像退潮之后露出干净的沙滩。
光影一晃。
泥地上那具残破的白衣女身消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只巴掌大小、通体乌黑、软毛蓬松的普通小黑猫。
它趴在那里,四肢蜷缩,竖狭的妖瞳换成了温顺圆润的寻常兽瞳,浑身不再有半分妖力波动,只剩一颗凡兽的心跳,在胸腔里轻轻跳着。
它怯怯地抬头看了夜君澜一眼,又迅速低下,耳朵贴着脑袋,尾巴夹在腿间,像一只刚被暴雨淋透之后被人从水坑里捞起来的小东西。
夜君澜指尖轻点小猫额头。
一缕浅淡金纹落于神魂深处,护它此生平安无灾,以凡兽之身安稳度日,余生受善滋养,慢慢涤尽前世孽债。
三百二十七条命,换余生三百二十七年的善缘来抵。
他抬掌一展。
浩荡金光穿透晚风,直抵槐安镇地底那座尘封地窖。
层层叠叠悬挂的人皮凌空浮起,禁锢亡魂的妖力枷锁寸寸崩碎消融。
一道道透明的魂体挣脱百年囚笼,飘浮升空。
货郎的扁担落下了,书生的书箱散开了,妇人的手空了,孩童不再哭了——他们变回了干干净净的样子,神色安宁,眼底不再有悲戚与恐惧。
百年沉冤,今日得雪。
百年囚魂,今日得渡。
夜君澜袖袍轻扬。
金光托举数百道透明魂体,徐徐扶摇而上,穿过老槐树的枝叶,穿过十里坡的晚风,穿过云层与星月之间那一层薄薄的天幕。
最后一道魂光消散在天际线尽头时,大泽方向的夜空中有一颗星轻轻闪了一下,然后暗了。
槐安镇百年缠绕的血孽因果,至此彻底清零。
夜君澜俯身,两指拎起小黑猫的后颈软毛。
小猫乖乖垂着四肢,半点不挣扎。
夜君澜踏着满地碎叶走下十里坡,穿过镇东头已经安静下来的街巷,走到一间矮矮的土坯院墙外。
院墙里亮着一盏油灯,透过窗纸能看到一个弓背的影子正坐在炕沿上缝补衣裳。
她是镇上那个常年投喂流浪生灵的孤寡老婆婆,谁家的野猫野狗都往她院里跑,她从不嫌弃。
夜君澜把小黑猫轻轻放进屋檐下的干草堆里,拢了拢草堆的边缘,把它裹成一个软绒绒的窝。
小猫蜷在里头,试探性地伸出舌头舔了舔自己的前爪,然后缩成一团,闭上了眼睛。
夜君澜直起身,没再看,转身走入沉沉的夜色。
他走出槐安镇界碑的时候,系统面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