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回潮
林深醒来的时候,窗外已经快黑了。她躺在床上没动,屋子里很安静,窗帘拉着,只有一点灰蓝色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来福趴在床边,听见她翻身耳朵动了一下,抬头看她。林深伸手摸了摸它:“几点了?”来福当然不会回答。她摸到手机看了一眼,下午五点四十七。
睡了八个多小时,脑子却还是沉的,像被谁往里面灌了半桶水。她点开微信,第一眼先看工作群。不出意外,前厅部群里已经九十九加。
最上面是Jessica早上十点发的消息:“昨天1218房入住单谁做的?”没人回。
十点零三分:“人呢?”没人回。
十点零六分:“我再问一遍。”没人回。
十点十二分:“@Kevin @Coco @林深。”没人回。
十点二十分:“都睡死了?”没人回。
十点三十五分:“你们晚班下班以后是集体投胎了吗?”
林深躺在床上,看着这句话笑出声。她往下翻,十一点多Jessica还在坚持。十二点她终于累了,发了一句:“晚上上班的人自己来看。”然后群里安静了三个小时。
下午四点半,Kevin终于醒了,回了一句:“知道了。”
Jessica秒回:“你知道什么?”
Kevin没有再回。群又死了。
林深笑得肩膀都抖了一下。来福被她笑醒,抬头看她,一脸莫名其妙。
“没事。”她摸摸来福脑袋,“白班鬼又发疯了。”
她退出工作群,手指习惯性往下滑,停在另一个聊天框。宋青瓷。最后一条消息停在六天前,她发的:“你最近还好吗?”没有回复。这句话她自己看了都觉得蠢,像把自己的心挖出来放在别人门口,然后还怕对方嫌脏,特意擦了擦。她盯着那个聊天框看了几秒,刚想退出,手机震了一下。宋青瓷的头像跳了上来,林深整个人一下停住。
屏幕上只有一句话:“刚睡醒?”
她看着那四个字,心忽然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提了一下。不是惊喜,也不是快乐,更像一个快要溺水的人突然被人从水里拽出半截,猛地吸到一口空气。她没有立刻回,把手机放下,坐起来,又拿起来,看了一遍,再看一遍,确认不是自己眼花。来福在旁边打了个哈欠,继续趴下。林深终于打字:“嗯。”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刚醒。”
消息刚发出去,那边很快回:“夜班?”
“嗯。”
“你最近好像一直夜班。”
林深看着这句话,忽然觉得有点委屈。不是因为这句话本身,是因为他居然知道。原来他不是完全不知道她在做什么,不是完全没看见,只是很多时候不说。她回:“我申请全夜班了。”
“为什么?”
林深靠在床头:“白班夜班倒着上太折磨,全夜班至少规律一点。”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你身体吃得消吗?”
林深盯着这句话,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她其实吃不消——早上九点下班,回家洗澡,十一点睡,醒来天黑。别人一天开始,她一天结束;别人睡觉,她站在酒店前台;别人吃晚饭,她刚睁眼。她有时候觉得自己像被城市从正常人群里剔出来,丢进另一个时间层。可他问她吃不吃得消,她就突然觉得,好像也没那么难。
“还好。”她回,“不太累。”这是假话,但她发得很快,因为她不想让他觉得她过得不好,哪怕她明明就是过得不好。
宋青瓷回:“别太拼。”
林深看着那三个字,眼眶莫名有点酸。六天,整整六天没有消息,她以为自己已经冷下来了,以为自己已经不会因为他一句话起反应。可事实证明没有,她还是会——还是会因为一句“别太拼”,觉得前面那六天好像都可以被解释。忙、累、状态不好、工作多,总有理由。人只要还想相信,什么都能变成理由。
她起床洗漱,一边刷牙一边低头回消息。宋青瓷问她酒店最近忙不忙,她说忙,入住率起来了,Walk-in很多,提成还不错。
他说:“Walk-in能拿多少?”
林深嘴里全是牙膏沫:“看月份,好的时候还行。”
宋青瓷过了一会儿才回:“你准备一直做前台?”
林深看着镜子,牙刷停了一下。“暂时吧。”
聊天框安静了几秒。“我一直觉得你不适合做这个。”
林深没回。她知道他不是故意刺她,可有些话落下来,还是会疼。她低头吐掉牙膏沫,打开水龙头,水声哗哗响着。镜子里的人头发凌乱,眼睛还有刚睡醒的浮肿。她忽然想起刚入职的时候,站在前台后面连系统都看不懂,被Jessica骂,被客人催,被夜班熬得头疼。她一点一点熬过来了。可在宋青瓷眼里,这些东西好像都不重要。他说的不是前台,他说的是:你本来可以更好。可林深听见的却是:这份工作不够好。
晚上八点三十,她准备出门上班。宋青瓷还在回消息,从下午五点多到现在已经聊了快三个小时。中间她洗漱、吃饭、喂来福、换衣服,他都没有突然消失。这种连续性让她有点不适应,像一个长期断粮的人突然被端上一碗热汤,第一反应不是喝,而是怀疑是不是自己看错了。
她站在玄关换鞋,手机又亮。宋青瓷:“上班路上注意安全。”
林深低头看着屏幕,心软得一塌糊涂。她回:“知道了。”想了想又发:“你今天怎么这么闲?”
过了一会儿,宋青瓷回:“刚忙完。”
林深盯着那三个字。其实和平时没什么区别,没有暧昧,没有解释,甚至算不上热情。可不知道为什么,她还是觉得高兴,像一个人在黑暗里走了很久,终于看见远处亮了一盏灯,哪怕那盏灯根本不是为她开的。
林深站在门口,钥匙拿在手里。她看着那句话,半天没动。来福在客厅里看她,像在催她出门。她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轻。
“我上班了。”她发。
“嗯。”宋青瓷回,“到酒店说。”
那天晚上,林深到酒店时,Helen一眼就看出她不对劲。
“中彩票了?”
林深把包放进柜子:“没有。”
“那你今天怎么不像鬼?”
“我平时像鬼?”
Helen上下看她一眼:“像被鬼欠了三百万。”
林深笑了。Helen眯起眼:“哦,他回你了?”林深动作顿了一下,Helen立刻懂了。“啧,你这个人真没出息。”
林深拿起交班本:“上班。”
“别转移话题。”
“我要工作了。”
Helen靠在前台旁边,压低声音说:“他回你一句,你是不是连Jessica都能原谅?”
林深没忍住笑:“那不至于。”
话音刚落,工作群响了。
Jessica:“今晚谁夜班?”
Helen看了一眼手机:“看,报应来了。”
Jessica继续发:“昨天的1218房单据晚上补好。还有,林深,你上班以后来办公室拿你的提成表。”
林深愣了一下。Helen幸灾乐祸:“恭喜,白班女王召见。”
林深:“……”
晚上九点,夜班开始。今天前半夜特别忙,一辆旅游大巴晚点到店,客人全都挤在大堂。有人找身份证,有人问早餐,有人说自己订的是大床不是双床,还有人坚持要高楼层。林深一边办入住,一边看手机。手机放在键盘旁边,屏幕一亮她余光就能看到。宋青瓷一直在,不是每条都秒回,但会回。
她办完一个客人,低头回一句:“刚来一车人。”
他回:“辛苦。”她给客人录身份证。
他发:“别偷懒。”她忍不住笑。
客人抬头看她:“有什么优惠吗?”
林深立刻切换状态:“您这边如果直接前台办理,我可以给您含双早的协议价,比平台划算一些。”
客人低头看手机:“网上好像还贵一点。”
“平台会有服务费,您直接前台开更合适。”
客人点头:“那就前台开吧。”
刷卡,签字,房卡递出去。一单Walk-in成交。林深低头看手机。
宋青瓷:“又卖出去了?”
她笑:“你监控我?”
“你三分钟没回。”
“酒店客人又贡献提成了。”
“那你请我吃饭。”
林深看着这句话,手指停住。
她打:“你来上海我请。”这句话发出去以后,她心跳忽然快了一点,像试探,又像邀请。
那边过了一会儿回:“也可以。”
林深盯着那三个字,整个大厅忽然都轻了一点,像所有噪音都退后了,像酒店明亮的灯光忽然变得温柔,像这一晚忙一点也没关系,像这几年乱七八糟的人生终于被人轻轻往回拨了一下。
十一点半,客流终于散掉。Helen端着水杯走过来:“你今天很吓人。”
“哪里吓人?”
“你居然一边办入住一边笑。”
林深看电脑:“服务行业微笑服务。”
Helen冷笑:“少来,你笑得跟Walk-in客人都是你亲戚一样。”林深终于笑出声。
Helen看她一眼,没再说什么。她其实不太喜欢林深这样,不是不希望她开心,而是她知道林深这种开心不稳,像搭在水面上的桥,一阵风就会塌。
凌晨一点,大厅安静。Helen在后面做报表,林深打开剪辑软件。今天她剪不进去,时间轴拖来拖去,总觉得哪里都不对。
手机在旁边亮起,宋青瓷:“你视频最近怎么样?”
林深回:“还行。”
“有涨粉吗?”
“有一点。”
“发我看看。”
林深愣住。她以前很少主动给他看,那些视频里有太多情绪,有些话看似写给陌生人,其实全是写给他。她犹豫了很久,最后挑了一个相对安全的发过去。视频不长,夜景,空街,字幕写着:“有些人像凌晨的灯,明明亮着,却照不到你这里。”
发出去以后,林深突然有点后悔。她盯着聊天框,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宋青瓷没有回复。她心一点一点往下沉——也许太矫情,也许他看出来了,也许他会觉得烦,也许他根本没点开。她开始后悔,开始想撤回,可已经过了时间。
十分钟后,手机亮了。
宋青瓷:“你现在文字越来越好了。”
林深松了一口气,像一个考试终于及格的人。
她回:“随便写的。”
“不是随便,挺好。”
林深看着“挺好”两个字,忽然觉得自己这一晚上所有疲惫都有了出口。她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明明后台有那么多评论,陌生人说喜欢、说共鸣、说谢谢你,她都能平静接受。可宋青瓷一句“挺好”,她却觉得像被真正看见了。这不公平,她知道,可她控制不了。
凌晨十二点。
Jessica在工作群上线:“1218单据补了吗?”
没人回。三分钟后:“人呢?”
没人回。五分钟后:“@林深。”
林深正在和宋青瓷打字,看到工作群跳出来,手一滑,差点把“我想你了”发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