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 众人散去
贡献值冻结后的第三天,经济学院开始掉人。
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离开。
没有争吵。
没有摔门。
没有人站在会议室中央高喊“我与经济学院共存亡”。
现实不是热血番。
现实是一个人沉默地收拾电脑、把杯子放进包里、把未完成的论文草稿从桌面拖进私人硬盘,然后在门口站很久,说一句:
“林老师,对不起。”
林知夏第一次听见这句话时,还没反应过来。
那是一个刚加入不久的年轻讲师,原本负责产业政策方向,贡献值只剩二十多点。前几天还兴奋地说,要和周破防一起做“审稿人情绪指数与返修成功率”的研究。
现在,他背着包,脸色苍白。
“生化环材那边要一个经济影响分析,我过去帮他们写一段。”
赵小满坐在角落,冷冷抬头:“帮他们把催化剂写成区域绿色转型?”
年轻讲师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林知夏拦住赵小满。
“去吧。”
年轻讲师愣了一下。
林知夏说:“活下来。”
他眼眶一下红了。
“我不是不信你们。”
“我知道。”
“我只是……”
“还不想死。”
他低下头,没再说话。
门关上后,赵小满把键盘敲得劈啪作响。
“他前天还说要一起查系统。”
“前天他贡献值还没掉到十五。”林知夏说。
赵小满不说话了。
在这个世界,十五点贡献值不是数字。
是呼吸开始变轻的刻度。
第四天,孟遥走了。
她走得很体面,甚至写了一封辞别信。
全文八百字。
没有一个“高质量发展”。
林知夏读完,觉得她是真的成长了。
孟遥说,管理学院有一个项目需要她做政策意义润色,对方承诺给她稳定贡献值。她知道那里面有很多空话,也知道自己可能又要把“赋能”“韧性”“协同”捡回来。
但她的贡献值被冻结波及,私人账户只剩三十一点。
她在信里写:
“林老师,我以前以为自己只是喜欢写宏大词汇。后来才知道,那些词很多时候不是我喜欢,是我害怕。如果我把问题写得足够大,就好像自己也能躲进那些大词后面。现在我知道这不对,但我暂时还没有勇气只靠正确活下去。”
最后一句是:
“对不起,我先去续命。等我不那么怕死了,再回来写人话。”
赵小满读到这里,眼圈红了,却还是嘴硬。
“她就是回去写高质量发展了。”
林知夏把信折好,放进抽屉。
“至少她知道自己在写什么了。”
赵小满哑了。
第五天,宋不醒也差点走。
他没有投靠别的学院,而是收到了南洋街一个小店的邀请。
业务内容非常适合他:
“宏观趋势预测报告,按天结算,不要求准确,只要求看起来有依据。”
宋不醒看着那份邀请,脸上居然出现了几分心动。
钱多多问:“他们给多少?”
“每天五点贡献值。”
钱多多沉默了。
赵小满皱眉:“不要求准确,那和算命有什么区别?”
宋不醒小声说:“算命不用画图。”
没人笑。
最后,宋不醒还是留下了。
理由非常宋不醒。
“他们让我预测三年后全球贸易趋势,我连明天食堂饭价都没预测稳。”
赵小满冷哼:“算你还有学术良心。”
宋不醒认真摇头:“不是良心,是能力约束。”
钱多多评价:“风险自知,值得保留。”
但不是所有人都会留下。
第六天,两个新来的助研回了南洋街。
一个接了模型堆叠订单。
一个去做参考文献补齐。
他们走的时候,只敢把门开一条缝。
其中一个说:“林老师,我们真的撑不住了。”
另一个说:“总部那边说,只要我们不再跟经济学院合作,就不追究之前的事。”
赵小满气得站起来。
“他们威胁你们?”
那人低着头:“也不算威胁。”
“那算什么?”
“他们说,我们贡献值太低,不适合参与高风险活动。”
这话听起来甚至像关心。
南洋总部最擅长的就是这个。
把威胁写成建议,把控制写成保护,把收编写成合作,把脏水写成生命支持。
林知夏看着他们两个发抖的手,没有问“你们为什么不坚持”。
她只是说:“路上小心。”
两个人走后,赵小满终于忍不住了。
“就这么让他们走?”
林知夏低头整理桌上的封条,声音很平:“不然呢?”
“他们明知道我们在查什么。”
“他们也知道自己会死。”
赵小满眼睛红了:“那我们不怕死吗?”
林知夏抬头看她。
“怕。”
这个字落得很轻。
却让赵小满愣住。
林知夏说:“小满,我们都怕。”
她看了一眼墙上的黑白照片。
“能留下是勇气,能逃走也是求生。”
赵小满咬着嘴唇,没有再说。
经济学院一点点空了下来。
最开始,这里像疯批学者收容所。
有人抱着平行趋势图跑来跑去,有人研究审稿人阴阳怪气指数,有人给标题戒高质量发展,有人预测食堂饭价,有人盯着咖啡机折旧。
后来,电脑被封了。
数据库被没收了。
账户被冻结了。
咖啡机被贴上“待审查资产”封条。
再后来,人也少了。
会议室里的椅子空出来一排。
白板上“所有人必须活着把论文改完”那行字还在,只是旁边的封条让它看起来像一句失败的笑话。
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
安静得像最初林知夏刚穿过来时那间灵堂。
墙上黑白照片看着他们。
只是这一次,照片下面的死因不再像荒诞段子,而像一排排提前写好的结局。
王建国每天仍旧来。
他不说什么,只是把没有被封的旧茶壶擦一遍,把照片框扶正,把门口掉下来的封条重新贴回去。
林知夏问他:“为什么还贴?”
王建国说:“掉下来容易绊倒人。”
林知夏:“……”
很王建国。
钱多多也留下了。
他把账本藏了三层,又做了手写副本。
贡献值账户被冻结后,他每天仍然认真记录学院“非货币资产”。
比如:
剩余粉笔十二支。
未封存白纸三十七张。
可用旧笔记本两台。
人力资源:五人半。
赵小满问:“半个是谁?”
钱多多说:“R-007。它不消耗贡献值,但权限不完整。”
R-007坐在角落,银色眼睛闪了一下。
“分类不准确,但预算上可接受。”
周破防也留下了。
他的电脑被封,便改用手写卡片整理资料。
审稿人怪物图鉴变成了纸质版,一张一张夹在旧文件夹里。
他把监察官那句“问题是你影响太大”写在第一页,下面标注:
“系统真实偏好暴露,证据等级:高。”
赵小满留下得最不体面。
她每天都很暴躁。
看谁都像潜在叛徒,看封条像看仇人,看系统提示像看R-007重构前的遗书。
有一天,她突然把自己的平行趋势图撕了。
林知夏愣住:“你干什么?”
赵小满红着眼睛:“没用。”
纸片散了一地。
她说:“模型没用,回复信没用,数据库没用。系统想查封就查封,想冻结就冻结。我们做那么多,到底有什么用?”
林知夏蹲下来,把纸片一张张捡起来。
赵小满站在那里,手在抖。
“他们走了。”
她声音很小。
“他们都走了。”
林知夏捡完纸片,没有立刻拼。
她说:“嗯。”
赵小满看着她:“你不难过吗?”
林知夏低头看着碎掉的平行趋势图。
“难过。”
“那你为什么不骂他们?”
林知夏沉默很久。
“因为我没有资格要求别人陪我死。”
赵小满怔住。
林知夏把纸片放在桌上。
“我可以选择查下去。王教授可以选择留下。你可以选择留下。周破防可以,钱多多可以,R-007也可以。”
R-007抬头:“我不是选择,我是被分配。”
林知夏看它:“你也可以走。”
R-007沉默。
这次没有反驳。
林知夏继续:“但那些贡献值只剩十几二十点的人,没有义务把自己的命押在我的判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