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先生
宋令仪终于解了禁足,她出了院子,屋外阳光明媚。
“春兰!!”
“小姐,怎么了?”
“前段时间在彩衣阁定的衣裳,你取了吗?”
春兰:!当然没有,这几日小姐禁足,她也没出门,早忘记了。她低下头,如实回答:“我这就去取。”
“不急,带上江叙白一起吧。”宋令仪伸了伸懒腰。
江叙白这几日一直忙着处理张立那事的收尾,前前后后算了几批账单。找出张立贪墨的证据倒是很容易,但是这些证据中能剔除国公府的却又少之又少,几乎每一处烂账都和宋慎脱不了干系。
废了好些功夫才把国公府摘出去,且寻了一个罪名比较大的。
国公爷宋承岳查出张立贪墨,贪的还是前线要紧的军饷。荣国公一心为国,并没有因为他出自国公府而有所包庇,在追拿过程中失手杀之,实乃情有可原。
这个说辞即便大多数文臣并不买账,但却也挑不出大错,稀稀疏疏弹劾几次便罢了。
江叙白此时坐在马车眯上眼,昏昏欲睡,
“公子几日没睡个好觉了。”宋令仪指尖划过他紧蹙的眉,帮他抚平,“这样不好看。”
“很难看吗?”江叙白挑眉,半睁开一只眼,“小姐是嫌弃小人?”
“怎会呢。”宋令仪勾起他的衣袖,“不过嘛,人靠衣装马靠鞍,公子换上浮光锦定然大不相同。”
很快,马车停在彩衣阁门前。伙计很有眼力见迎上前:“三小姐,快快请进。两件衣裳裁缝早就做好了,一直给您放着呢。本来想送您府上的,但想来三小姐这几日不来取可能是有事,就没有自作主张。”
“不用说那么多,拿过来就行。”
伙计捧上叠得整齐的两件衣裳:“三小姐要在这里试一试吗?”
宋令仪指了指江叙白,“先让他试。”
江叙白拿了自己的那件,去了里间。
不一会儿,掀帘出来。
他一身鸦青色浮光锦长衫,在射进来的日光照耀下,呈现淡淡水光光泽。随着他迈步前行,粼光顺着衣袂层层铺开。腰间还束着素色织锦软带,坠着一块暖白和田玉平安扣。贴身的衣料勾勒出隐隐身形,宋令仪上次其实也没有认真量,尺码偏小。不过,若不是稍微小了点,宋令仪还真不知道他身材不错,清瘦却又不干巴。即便并未佩戴繁复发冠,只用一根玉簪将发髻规整束起,也美的像绝世名画。
宋令仪一时间盯着多看了几眼。
“三小姐,可还满意?”江叙白抖开衣袖,双臂微张,好让宋令仪更好看清全貌。
“你的衣裳,自然是你满意便可。”宋令仪这才移开目光。
“非也。若是三小姐满意,愿意多赏小人一些目光,这衣裳才值。”
伙计听人谈起过,宋令仪最近极其喜爱府上新来的幕僚,为了他连平时最常去的醉梦仙都有数日不曾踏入了,更别说找别的男宠,甚至怒发冲冠为红颜,当众鞭笞张大人。不出三日,张大人便被查出贪墨军饷,丢了性命,即便是脑子不灵光的也能猜到与宋令仪有关。
今日一见,果然此言不虚。——两个人就这样在店里旁如无人开始调情了。
“三小姐。可还行?”伙计适时插上一嘴询问。
“有些小。”
“再让裁缝改一改。”
“不必了。”宋令仪站在江叙白身侧,对他轻声说:“若隐若现,才最诱人。”
声音虽然小,但店里又没其他人,伙计听得一清二楚,拿眼去瞧江叙白,胸前的确微微耸起,视线往下,腹上线条依稀可见。她慌张移开目光,羞红了脸。
着实不怪宋令仪对他爱不释手,人之常情。
“我的衣裳呢?我也去试一试。”
“在这里。”伙计立马递给她。
宋令仪没有接衣裳,反而指尖勾上江叙白衣带,拽着他一起过来。
她掀帘进去,江叙白站在帘子外。
片刻,宋令仪伸出手把换下的衣裳递给江叙白:“这里面不知被多少人放过衣裳,不干净,麻烦公子帮我拿着。”
江叙白攥着衣物,应了下来:“小姐放心。”他不动声色摸了摸袖口,果然摸到了之前的香囊。趁着旁人不注意,飞快取下宋令仪香囊,换了个一模一样的。
一直到宋令仪试完新衣,重新换回这身,她似乎也未曾发现香囊被动过。
取了衣裳,两个人回府。正巧碰上李大夫灰头土脸从里出来。
“府上有谁病了吗?”
宋承岳请来的,宋令仪心知肚明,却还明知故问。
这是香囊和他自己屋内熏香的问题。毕竟她先前问过香囊的用处。香囊里有几味容易和其他香料犯冲的药材。她不点熏香,自然不会有事。宋承岳屋内却常年点着熏香,本来这几日她被禁足没什么机会去宋承岳面前晃悠。偏偏张立整了一出戏,那天晚上她特意坐到宋承岳跟前,正对风向,夜间的风并不小,宋承岳身上很快就沾上了香囊气息,再加上过于劳神,功效显得很快。
想到这儿,她摸了摸袖中香囊,适才换衣服时给了江叙白机会,不出意外应该被换了。
“回小姐,是国公爷。近日频发梦魇,久久不能入眠。”
“看你这样子,是治不了?”
“实在是不知病根,国公爷不肯说缘由,甚至不愿回忆梦中场景,老夫也不能贸然下药。前日过来只能开一些安神的药,国公爷服用后并无起效,老夫也束手无策。”
“我知道了,你走吧。”
送走大夫后,宋令仪看向江叙白:“安神,你最擅长。”
“小人的香的确对于安神助眠有所增益,但凡事都讲究对症下药,还是要先去看看国公爷具体情况。”
“嗯。”宋令仪让春兰先把衣裳送回院子,夏荷随她和江叙白去看看宋承岳情况。
“伯父,我进来了哦。”宋令仪推门而入,江叙白紧随其后,夏荷则站在门口没进去。
宋承岳躺在床上,瞪大双眼,眼下乌黑,整个人精神恍惚。云姨娘蹲在床前为他慢慢按摩,大夫人给他细心喂药,见宋令仪过来,大夫人把药放到一旁,慢慢给他扶了起来。“老爷,三小姐过来了。”
“伯父,你这是怎么了?”宋令仪快步过来,握住宋承岳的手,眼中满是关切。
宋承岳看到她,像是看到了什么恐怖的东西,猛然间缩回手。宋令仪微微皱了皱眉,不过转瞬即逝,“伯父,可是在梦里看到什么恐怖的了?”
“没什么大碍。”宋承岳盯着宋令仪的眼睛,目光仿佛要将她洞穿。依旧是他所熟悉的那双清澈愚蠢的眼睛,不曾有梦中显现的样子。
当年,他从战场回来,满身血腥,煞气十足。身后跟着几名暗卫,一并进入了宋府。即将踢开宋令仪房门时,宋令仪先冲了出来。十岁的姑娘,生的一双又大又亮的眼睛,猛地扑进他怀里,软软糯糯地喊:“伯父回来了!可还顺利?”
宋承岳其实很喜欢弟弟的这个女儿,可能是他膝下无女,也可能是宋令仪自小就会讨人欢喜,他默默将手中的刀收到背后。
“父亲母亲回来了吗?”宋令仪扒着他探出脑袋朝后张望,没有看见父母的身影,只看到了几个从未见过的叔叔,语气中带了几分颤音,“他们答应我的,要陪我去看花舟。”
“令仪,你听我说。”宋承岳半蹲下身子,扶住宋令仪肩膀,“他们是为国捐躯的英雄。”
宋令仪从出生起就跟着父母在边关,边关战事连连,战士身死并不稀奇,她瞬间就听懂了。
黑黑的眼眸一眨不眨望向宋承岳,目光呆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就这么愣了好久。
“哇!!”哭了好久。
从此,宋承岳后面就跟了一个小尾巴,小小的宋令仪突然失了父母,只能每天跟在伯父屁股后面,手死死抓住伯父衣角。
当然,留下宋令仪还有一个好处。宋承岳武功远不及宋承德,一直以来在前线作战机会不多,大多在京城和边关往返,输送粮草,传报军情。边关的将领兵士是宋承德一手操练起来的,对他并不服气。甚至能听从宋令仪的命令,却也不情愿服从他的军令。通过他对宋令仪的好,不少将领已经愿意主动同他汇报军中详情。
得了人心,也有了名声。
忌惮,也是有的。他把宋令仪养在身边,对她百般宠爱,百依百顺。明面上派闻先生去教导她,教导是假,监视是真。曾经他也想把宋令仪身边的两个丫头换走,但思来想去,担心做的太过引起宋令仪怀疑,便罢了。七年间,宋令仪越发肆意妄为、嚣张跋扈,他的目的也达到了。
这几日的梦却让他又开始心生怀疑。万一,一切都是假的呢。
他莫名想到了宋令仪死去的两任未婚夫。
“伯父,想什么呢?这么入神。”宋令仪歪过头,在他眼前来回挥手。
“你过来干什么?今日闻先生布置的任务完成了?”
“伯父,令仪这不是担心你嘛。”宋令仪软下腔调,“虽说梦魇不是什么大病,但着实痛苦。所以特地请了江公子来看看。”
“江叙白?”
“国公爷,小人调制的安神香说不定能有用。”
怎么把他忘了。宋承岳点了点头,示意江叙白上前给他瞧瞧。
江叙白装模作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