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第52章
萧承乾说:“玉瓶,你的动作,我都看在眼里。从你筹备梨园,到举办市集,就连这后宫账本,你都做得实在太完美了。可我知道,这不是你的性格。我们不是初为帝后,我们也曾流落民间,那时,我知道你的性格其实是孤僻、高冷的,你在南风馆时就少有任性撒娇的时刻,那时的你,是多么精明、凌厉……可是自从你当了皇后,你就做了这么多的事情,你告诉我,你是否心中怀有不安?”
潘玉瓶目瞪口呆,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倚着萧承乾的身体也开始僵硬,最后只能委屈地喊道:“皇上……”
萧承乾笑了笑,说:“你呀,还想瞒我到什么时候?你当真以为我不懂?你的性格跟我的母后有几分相似,母后年轻时,在父皇跟前也是这样百般设计。可是,我看她活了一辈子,活得心力交瘁。父皇看不透,我看透了。我将你封为皇后,并不是指望你管理内务,也不是指望你殷勤媚上,我只是想让你安心,让你知道你值得一切最好的。我不想让你步上母后的后尘,我只想让你当一个放松快乐的皇后,做回你自己。玉瓶,你无需在我面前掩饰,你的本真,我就已经很喜欢了。”
两泡蕴藏良久的泪水终于在潘玉瓶的眼中流出,潘玉瓶连忙低头掩脸,试图擦去眼泪,抽泣着说:“皇上……臣妾着实日夜难眠……回想当初,太后她老人家愿意网开一面,没有对臣妾痛杀下手的原因是,她料想臣妾就算当上了皇后,倚仗着皇帝的宠爱,也不会酿成祸害。臣妾乃罪臣之女,沦落民间为奴,身后孤寡伶仃,无一族人可依靠,又在早年入宫时,喝了皇后强灌的红花汤,绝育之身终生无子,只能过继收养她人之子。这般无势无子的背景,注定了臣妾只能依赖皇上……臣妾实在是怕极了,若是皇上哪天厌弃了臣妾,臣妾在这天地间已是孤家寡人,又该何去何从呢?臣妾只是想向皇上证明,臣妾还是一个有用的女人……”
萧承乾哭笑不得,只能将潘玉瓶抱入怀中,轻轻拍打她那过分瘦弱的肩背,朝她轻声安抚道:“朕哪是这种不讲良心的男人?共患难者,自然应当共富贵。朕早就不是往日那个幼稚懵懂的孩子了,经历这许多的风波,朕早已成熟了。你推给朕的这几个少男,无非是玩物罢了,朕可不是昏君,不会受这等娈童勾引。朕向你保证,这些男妾最高级别不会超过贵人,从今往后,宫中也不会再有新人入宫。这样,就不会有人威胁到你的地位了。朕的这番诚意,梓童心中可还舒服?”
潘玉瓶这才破涕而笑,嚷道:“皇上的一番心意,臣妾自然是领受的。如皇上所愿,臣妾往后也不会折腾这许多事了,只要和皇上好生过日子,臣妾便满足了。”潘玉瓶见四周无酒,便拿起茶杯以茶代酒,斟了一杯给萧承乾,举杯朝他敬道,“一愿,郎君万岁;二愿,妾身常健;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常相见。”
萧承乾接过这杯清茶,二人交换手势,喝下了交杯茶。这茶虽无酒味,却比酒还要来得热烈深远,如同这万里江山的水墨画中,出现了一抹霸道的青云泼墨,勾勒得人五脏六腑都跟着这抹青意燃烧起来了。这杯过分凛冽的清茶没有承载太多誓言,却又似乎承载了万钧心意。
萧承乾经历了这许多事,渐渐变得像一个帝皇了。当他坐在龙椅上,身边的副座是皇后潘玉瓶,两人气定神闲,俯视众生的模样,越来越像宗祠里挂着的各届帝后画像,两人逐渐褪去幼时的玩闹浮躁,取而代之的是身在其位谋其职的从容。萧承乾清心寡欲漠视后宫里的情爱,潘玉瓶也不再惶恐度日媚上欺下,一个稳重,一个安心。
太子萧寿和二皇子萧阿蛮都交由潘玉瓶亲自抚养。然而,不知道是不是萧承乾造孽太多祸及子孙的缘故,萧承乾逐渐发现萧寿的孤僻性格无法改正,特别是在他的生母康福婆离世后,萧寿更加神色阴沉,时常在后院中诵经念佛,宫中一向禁止烧纸上香,此事被宫人慌忙上报给皇帝,萧承乾来到院中,轻声问道:“太子,你为何在深夜烧纸上香?这是在祭拜何人?”
萧寿小小的年纪,却已神色淡漠,不似凡尘中人,他眼眸低垂的模样像极了莫高窟中的佛陀慈悲相,萧寿淡淡回道:“禀父皇,儿臣是在缅怀生母。”
萧承乾说:“我知晓你母子情深,有孝心固然是好,只是康贵妃仙逝多年,你又贵为太子,有太多的俗务抽不开身,你不可沉溺于这尘外鹤事中忘却人间,逝去的仙子便由她回归天上罢。”
萧寿的眸色中闪过一闪而逝的悲痛,那抹悲痛很快就深藏于底,萧寿瞥了萧承乾一眼,说:“父皇看不懂的事情,儿臣看得懂。儿臣尚在冷宫的时候,那时,有一位师太跟母妃说,儿臣天性聪慧,有着常人比不过的灵性。儿臣从小便看懂了,看懂了,也就害怕了。这皇宫中,到处都是造孽的恶果,吃人的怪物,人人都不似人,却又声称这是人间。儿臣要赎罪还愿,为这遍地可见的罪孽偿还,人人都不自知,便由儿臣替天下人受过。”
萧承乾心中一寒,嘴唇几番嗫嚅,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他沉默地站在原地许久,看着萧寿继续烧纸上香,祭拜的却不知道是谁,或许不止一个人,或许有很多个人,许久之后,萧承乾提起沉重的脚步,离开了萧寿的东宫。
许多年后,萧寿成年了,在成年束冠的典礼上,他要做的并不是戴上象征太子的东珠发冠,而是抽出一把短刀,在众目睽睽的惊叫声下,他一下又一下地割掉了自己的长发,最终,遍地落发,他在国师的主持之下,落发为僧,国师为他点上了戒疤,他穿上了僧服。前一刻,走上高台的是一个富贵堂皇的太子,后一刻,走下高台的是一个出世还真的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