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某些时候
戚砚初回来了。
就这一件事,殷妄觉得头顶上那层闷了两年多的东西一下子给捅破了。
那些整宿整宿翻来覆去睡不着觉的晚上,那些喝着喝着就不知道怎么就断片了的黄昏,那些盯着空聊天框发呆发呆着天就亮了的早晨,好像全跟着戚砚初的航班落地一块儿翻过去了。
昨晚殷妄睡了两年多来头一个整觉。没做梦,一觉沉到天亮。
七点,闹钟没响,他自己醒了。窗外刚亮,淡青色的光从窗帘缝漏进来,他在床上躺了几分钟,胸口那块压了两年多的大石头莫名其妙就松了,然后起身去衣帽间。
今天跟戚砚初约了去商场。
殷妄站衣柜前头,手指头拨过一排挂着的衣服,扯了件黑色修身针织打底,一条深炭灰工装裤,外头套了件翻领做旧皮风衣。出门前在玄关镜子前面拨了拨头发,喷了点发胶,刚喷完又嫌太刻意,伸手抓乱了点儿。
太早了。商场十点开门,这会儿才八点半。
可殷妄坐不住,他得干点啥把肚子里那团劲儿散出去。干脆把车直接开进了商场地下车库,停在戚砚初以前习惯停的那片区域附近,熄了火坐着等。手指头在方向盘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眼睛时不时往入口扫。
时间走得特别慢,每一分钟都像拉长了的皮筋。
九点四十,一辆黑色轿车慢慢开了进来。
殷妄一眼就认出来了。那辆车,两年前他陪戚砚初去挑的。当时戚砚初嫌麻烦说随便买辆代步就行,殷妄非拉着他说这辆线条好看,颜色衬你。没想到两年了,戚砚初还留着这车,今天还开出来了。
他心跳快了几拍。
推开车门下去,站在自己车旁边,看着戚砚初倒进车位,熄火,解安全带。每一个动作他都看过太多次,熟悉得让他鼻子发酸。
“哥!”殷妄迎上去,嗓门里那股高兴劲儿遮都遮不住。
戚砚初关上车门,转头看他。米白色毛衣,黑色大衣,就那么站在那儿,像有人专门给他打了光似的。
“嗯,”戚砚初应了一声,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吃饭了吗?”
就是随口一句。但殷妄心里像被人倒了罐蜜。
他跟在戚砚初旁边往电梯走:“吃了一点点,一会儿中午跟你一块儿多吃点。”说完觉得太急了,又补了句,“旁边有家新开的粤菜,听说还行。”
戚砚初没接话,按了电梯。门开了,镜面墙上映出两个人,殷妄矮他一点,这会儿身子微微往他那侧倾。
商场刚开门没多久,人不多。中庭空荡荡的,阳光从玻璃穹顶洒下来,地上铺了一大片暖融融的光。殷妄跟在戚砚初侧后方,眼光时不时往他脸上飘。两年了,好像瘦了一点,下颌线更明显了,但那股劲儿没变,走哪儿都自带一层疏离。
戚砚初看样子有目标,步子不紧不慢,方向明确。殷妄跟着,心里猜:衣服?配饰?还是给人带东西?这个念头一出来他心口就紧了紧。
最后戚砚初停在一家香水店门口。黑色玻璃门,金色Logo,里面深色木质展柜,水晶吊灯,看着就贵。
殷妄撇了撇嘴。香水?谁啊还得劳驾你亲自来买?他心里有点烦,但脸上没露。
一进去香味就扑面而来,几十种混在一起,熏得人发晕。一个穿黑套装妆容精致的店员迎上来:“戚先生,您来了。”明显认识。
戚砚初点了下头:“之前定的那瓶夜航到了?”
“到了,昨天刚到,给您留着呢。”店员转身往里走。
殷妄站旁边,手指捻着大衣扣子。夜航,这名儿不像女香。他瞅着戚砚初,戚砚初正低头看手机,屏幕光映在脸上,看得很专注,殷妄心里头一阵不痛快。他还站这儿呢。
店员很快拿了个深蓝色丝绒盒子出来。里面一瓶设计极简的香水,深蓝玻璃瓶,银色盖子,标签上一行手写法文。
“要试香吗?”店员问。
“不用,包起来。”
这么快?殷妄在旁边愣了一下。他本来想着买东西能拖久一点,能多待会儿。结果戚砚初拿了就走,买完是不是就该回去了?那中午的饭呢?
“哥,”他终于没忍住,“你给谁买的啊?”
“朋友。”戚砚初答得简短。
“哦,”殷妄顿了一下,“她让你帮带的?她不在临津吗?你在瑞士认识的人?”
戚砚初转过来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但殷妄一下就屏住了,他是不是问太多了?
“认识。”戚砚初就说了两个字,然后接过店员递来的纸袋。
殷妄心里松了半口气。认识,那就是普通朋友。但他又看了一眼那个偏中性的瓶身,那半口气又堵回去了。
不能就这么散了。殷妄转头环顾了一圈展柜,走过去装模作样地看那些瓶子,然后回头冲戚砚初说:“哥,你帮我挑一瓶吧,你觉得哪个好闻?”
戚砚初看了看他,眉头轻轻皱了一下:“你不是不喷?”
“现在想喷了,”殷妄笑得一脸无辜,“但不知道哪个好,刚好你回来了,帮我挑挑呗。”他凑近了一点,“你喜欢的,我肯定喜欢。”
戚砚初没马上接话,目光扫过柜面,手指在玻璃上划了一下,停在一处:“这个。”
店员顺着他的指向取出一瓶,琥珀色的瓶身,烫金花体字。打开盖子往试香纸上喷了点,递给殷妄。
殷妄没接纸,直接看戚砚初:“哥你觉得好闻吗?”
戚砚初点了下头。
“那就这个。”殷妄对店员说,“包起来。”
店员正要动手,戚砚初开口了:“一起结。”
殷妄愣在那儿。他看着戚砚初递卡,看着店员打包、刷卡,看着POS机吐出签购单。两瓶,五十万。他扫了一眼价格,戚砚初给他挑的那瓶,比夜航贵了将近一倍。
心里那股堵了一上午的东西一下子就散了。殷妄咬着下嘴唇,使劲不让笑跑出来,但眼睛还是弯了起来。
幼稚地心想在戚砚初心里,他的分量还是蛮高的。
店员把两个袋子递过来,戚砚初把夜航拎在自己手里,把他那瓶递给他。殷妄接的时候指尖蹭到戚砚初手背,他心跳又快了。
“谢谢哥。”他小声说。
戚砚初没应,抬脚往外走。殷妄赶紧跟上,步子比平时轻快。
接下来一个多小时,戚砚初又买了几样东西:一条羊绒围巾,几件衣服,最后进了一家鞋店。殷妄寸步不离地跟着,一会儿找个话说,戚砚初多数时候就简短地回一两个字,偶尔低头看手机,像是在回消息。
买衣服的时候殷妄就觉得哪里不对了。戚砚初报的尺码偏大,款式也宽松,不像女装。他心里开始打鼓,但不敢明着问,只暗戳戳凑过去说:“哥,我今年还没买新衣服呢。”
戚砚初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买围巾的时候顺手拿了条灰色的,对店员说:“这条一起。”
他知道,宿家怎么可能不会给他准备衣裳,这话无非就是小骗子的谎话。
殷妄心里又甜了一下。他就知道戚砚初心里有他。
直到进了鞋店,那股不对劲的感觉直接顶到了嗓子眼。戚砚初报鞋码,四十四码。这怎么也不可能是女鞋。
殷妄站在旁边,看着店员拿出那双球鞋,看着戚砚初翻来覆去检查鞋底和走线,看着他点头让包起来。每一秒钟他的心都在往下坠。
“哥,”他终于问出口,声音发紧,“你是给男的买的?”
戚砚初转过头:“嗯。”顿了一下,又补了句,“我买给谁,跟你没关系。”
这句话像一杯冰水直接浇下来。
殷妄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那点疼让他勉强稳住。刚才买衣服的时候就不对劲了,他还在骗自己说也许是外国人体型大。但鞋码清清楚楚告诉他,四十四码,是男的。
而且戚砚初每回买东西之前都要看一眼手机,这不就是那个男的在远程指挥他吗?让他买这个买那个的,自己连面都不露。殷妄脑子里一阵翻腾。贱不贱呐,没长脚?自己不会来?非得折腾戚砚初?
他又想起戚砚初说过几天要回瑞士,说办手续。现在看办什么手续,就是去给那人送东西吧。说不定这次回国主要任务就是替人采购。
又气又慌,胸口闷得他喘不上气。
他深吸一口气,摸出手机,飞快打了行字发给手下:“查戚砚初在瑞士跟谁走得近,男的。要照片和背景,立刻马上。”
发完他把手机揣回去,抬头的时候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