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 孰是孰非(三)
“不过——”君红笺话锋一转,又道:“就目前的形势来看,江师妹可未必是与我们在同一个阵营。”
江照棠抬眸与她对视,“所以呢?”
君红笺道:“所以若是用你来换我们活着出去,也没什么心理负担。”
当杀意被明晃晃展露在众人之间,围坐一圈的几人反应各不相同。
宋题察觉到怀中江照棠极力隐藏的紧绷,再面向众人时已不再掩盖自己身上的鬼气,只等着江照棠一声令下他便奋起对众人出手。与之相对应的是自始至终一言不发的雁南归,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敲着膝头。裴松鹤面露难色,不知在作何抉择,而曲染叶则成了几人之中唯一一个尚且不明晰局势紧张的人,还有余力关爱同门,她道:“这不好吧?”
尽管自己和裴松鹤被江照棠摆了一道,但好歹同门一场,哪里能踩着她的尸骨逃脱险境?
君红笺听到此话有些夸张地赞她:“果然是仙门楷模慈悲心肠,那不然你去?”
曲染叶:“......”
君红笺道:“可别把你的善心用错了地方给错了人。”
“一定要如此吗?”裴松鹤喃喃道:“下山时不曾料想过,结局竟是自相残杀。”
忽而,雁南归敲打膝头的指尖停住了,他道:“不对。”
曲染叶探出头:“什么不对?”
雁南归道:“荒渊之中没有灵根仙骨。”
“是啊对啊。”曲染叶欲哭无泪:“所以才有现在这样的僵局......肃止长老不必一再提醒,我知道我们要死了。”
雁南归的话没点醒曲染叶,却叫君红笺怔住了。她调转视线落在江照棠身上,清亮的声音回荡在白玉琼楼之下,惊得在场的几人皆是瞪大了眼:“江师妹,你的灵根仙骨是从哪里来的?”
当年的知命长老竟不曾怀疑过,不生灵根仙骨的荒渊,为何会有一个能修行白玉京功法的江照棠?
“......”
江照棠低垂着头不回答,握着宋题的手发了力,紧到宋题略感不适的皱紧了眉头却并未将手抽出。他将头埋进江照棠的颈间,像一头失去母狮庇护的幼兽,茫然无措轻声呜咽。
绿洲之内愈加悄寂,凉风徐徐,吹得众人皆放缓了呼吸。
良久,江照棠轻笑一声。
抬起手,她松开了宋题,伸手在掌心凝起一团灵火,抬头时眸间满是阴鸷。
她将灵火往前递了几寸,眼神死死盯住了雁南归。
随着她的动作,曲染叶与裴松鹤下意识掐诀摆好了迎战的姿态,只怕她下一瞬便要出手攻击。
可江照棠只是自顾自向雁南归递去那团灵火,而后问道:“肃止长老,你瞧这灵火,熟悉吗?”
幽蓝灵火在她掌心忽明忽暗,透过这团灵火竟能感知到另一个人的气息。
在场几人中,唯有雁南归见过的、熟悉的气息。
——衔真长老。
身旁人呼吸先是停滞又渐而急促,君红笺侧身见雁南归看上去面色无常,却在盯着那团灵火时长睫轻颤,便隐约猜到了江照棠身上那副灵根仙骨的原主。她前倾着伸手扣住了江照棠的掌心,将那团灵火堙灭在交握的两手之间。
对于雁南归而言,或许未曾亲眼见证的生离死别,有时也算得上是希望。
那年的白玉京接收到衔真长老的噩耗,雁南归听不清传讯弟子的话,便自以为或许衔真长老尚有生息,只是传讯弟子不曾留意。或许如同容禾长老隐居在某条小巷里,或许如同知命长老流落在某处秘境里。
总之雁南归时常催眠自己,衔真长老未必就是真的身死道消。
此些年间,他游历三界是为杀谢游,也是为寻找衔真长老的踪迹。
直到这一刻,当年他未曾听清的关于衔真长老战死的消息,又一次通过江照棠的嘴说予他听。
江照棠道:“肃止长老不问我是如何得来的这副灵根仙骨吗?”
君红笺替雁南归问她:“如何?”
江照棠抽回自己的手,缓声回答:“谢游给我的。”
“你早就见过谢游。”君红笺道:“早在遇到知命长老之前,在你还是菜人的时候,你就见过了。”
江照棠便笑意更甚,在宋题不解的目光中,她的肩头止不住的抖:“所以我说宋知命蠢。”
蠢到什么人都敢出手相救,蠢到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殊不知,她江照棠根本就是谢游为宋知命量身定做的诱饵。
“知道为什么只有献祭才能破开荒渊禁制吗?”江照棠嗤笑着指向众人身后那座庙宇里的无字石碑,“因为那块石碑。”
作为菜人的江照棠为了求生,在遇到谢游时自然而然向他跪拜求他救命。于是谢游以衔真长老的灵根仙骨为交易,予她在荒渊中自保的能力,要她跟在知命长老身边。
石碑无字,但其中蕴藏着离开荒渊的法阵。知命长老设下石碑原本只是为了怀念白玉京,却不知何时被江照棠悄然动了手脚。
那年在绿洲,谢游是故意找上门的。
知命长老是首选的破开禁制的钥匙,而江照棠就是备用的第二把。
只是未曾料想到,知命长老何其仁善,竟在最后关头将江照棠一并送了出去。
“你们说他值得吗?”江照棠环顾几人,问道:“像他这样的蠢人,如何能不死?”
一时间接受太多信息,裴松鹤与曲染叶两人皆呆愣在原地。过了好半晌,裴松鹤才磕绊着答她:“修道之人,行事不是这样论值与不值、该与不该的。”
“是吗?”江照棠站起身,居高临下看着裴松鹤字字珠玑道:“那你说倘若宋知命活过来,得知这一切真相,见到宋题如今这样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他会不会后悔?”
她道:“倘若重来一次,你猜他还敢不敢在市集驻足,花钱买下那个心怀鬼胎的菜人?”
“这可不好说。”君红笺也起身,挡在了她与裴松鹤之间,笑道:“说不准知命长老眼见能将谢游困在荒渊这么多年,反倒会义无反顾地再来一次呢。”
江照棠:“......”
君红笺继续道:“我倒是想要问问江师妹,揣着旁人的灵根仙骨为谢游做事,江师妹后悔吗?”
“我......”江照棠哽住了,她自问:“我后悔吗?”
君红笺:“谢游困在荒渊的这些年里,外面却游荡着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