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第 1 章
卷一·红烛劫
第一章夜妆
民国十二年,霜降。
江州城西的码头浸在昏黄的暮色里,最后一批货船正在卸货。苦力们赤着上身,将沉重的木箱扛在肩上,号子声混着江水咸腥的气味,沉甸甸地压在人胸口。
聂子服站在栈桥尽头,风衣的领子竖起来,遮住了小半张脸。他手里拎着一只棕色的牛皮行李箱,箱角磨得发白,露出底下深色的木料——那是三年前他去伦敦时带的箱子,如今又跟着他回来了,只是箱子里装的,不再是那些精装的考古学专著,而是一沓用油纸包着的旧档案,几件简单的换洗衣物,还有一把用绒布仔细裹着的、他父亲留下的罗盘。
罗盘的指针此刻正微微颤动着,指向西北。
西北方,是绵延的巫山山脉,山深处,有个在地图上几乎找不到的小镇,叫忘川。
“先生,去忘川镇?”一个沙哑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聂子服转头,是个蹲在码头石阶上的老船夫,裹着件分不清本色的破袄,手里握着根竹烟杆,正眯着眼打量他。老船夫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一双眼睛却异常亮,在暮色里闪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光。
“你怎么知道?”聂子服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情绪。
老船夫“吧嗒”吸了口烟,吐出灰白的雾气:“这码头,三天也等不到一个要去忘川的外乡人。您这身打扮,这口箱子,还有……”他烟杆朝聂子服风衣下摆不易察觉地一点,“裤脚沾的香灰,是城西‘福寿材铺’特制的,专给办白事的人家用。去忘川的外乡人,十个有九个,是冲着‘那件事’去的。”
聂子服没否认,只问:“有船?”
“有是有。”老船夫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不过这个时辰,船只能到黑水渡。忘川镇在山坳子里,从渡口进去,还有二十里山路,夜里走不了。您得在渡口歇一晚,明儿一早,镇里才会有人出来接——如果,他们愿意接您的话。”
“价钱。”
“两块大洋,不还价。这趟是鬼水,得加灯油钱。”
聂子服从怀里摸出两块银元,搁在老船夫摊开的手掌上。银元冰凉,老船夫却像被烫到似的,手指蜷了一下,才紧紧握住。
“上船吧。”
船很小,是乌篷船,篷顶的竹篾被岁月熏成了焦黑色。船头挂着一盏白纸灯笼,里面不是寻常的蜡烛,而是一盏小油灯,灯焰是诡异的幽绿色,映得篷子里的光影飘忽不定。
老船夫解了缆绳,长篙一点,小船便悄无声息地滑进暮色渐浓的江面。江风大了起来,带着刺骨的湿冷,吹得那盏绿灯笼左摇右晃,在漆黑的水面上投下摇曳不定的、鬼火似的光斑。
聂子服坐在窄小的船舱里,背靠着冰冷的船板。他打开行李箱,指尖拂过那油纸包。里面是江州警署的档案副本,关于三个月前,一桩没有结果的失踪案。
失踪的是个年轻女人,叫苏婉,省城女子师范学校的学生,据说是去忘川镇寻亲,一去不回。警署派人去查过,镇子里的人众口一词,说从未见过这样一个外乡女子。案子就成了悬案,卷宗被塞进了档案室最底层。
引起聂子服注意的,是档案里夹着的一张模糊的照片,像是从什么旧报纸上剪下来的,背景似乎是个老宅的门廊,角落里,隐约有个穿着暗红色嫁衣的身影侧影,以及地上……一道很淡的、用某种白色粉末画出的奇怪符号。
那符号,聂子服认得。
是“阴契纹”。一种在极其偏门的民俗记载里才提到过的、用于某种特殊“契约”的符记。而记载的来源,正是他父亲聂青远——一位毕生研究西南巫傩文化与禁忌民俗,最终却离奇死在一次田野调查中的学者。父亲的手札里,曾用颤抖的笔迹描述过:“阴契纹现,红烛劫起。活人妆,死人衣,阴阳倒错时,冥婚礼成……”
手札的最后一页,戛然而止,只有一团晕开的墨迹,像是极度的惊恐中,笔从手中掉落。
小船忽然剧烈地颠簸了一下。
聂子服立刻合上箱子,抬头。船已行至江心,水面不知何时起了浓雾,乳白色的,厚重得化不开,将那点绿色的灯笼光团团裹住,只能照亮船头方寸之地。江水的声音也变得沉闷,不再是哗哗的流淌,而是一种缓慢的、粘稠的涌动声。
老船夫停下了撑篙的动作,佝偻着背,站在船头,面朝浓雾深处。他取下腰间的竹烟杆,却没有抽,只是握在手里,嘴里开始低声哼唱着什么。调子古怪,喑哑,断断续续,不成曲调,更像是一种……呓语,或者咒文。
聂子服听不清词,但能感到一股莫名的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他右手悄悄探入风衣内袋,握住了一个硬物——那是把只有巴掌长的老旧黄铜匕首,柄上刻着磨损严重的雷纹,是父亲留下的另一件东西。
雾更浓了,几乎伸手不见五指。绿灯笼的光缩成了小小一团,勉强照出老船夫一个模糊的背影。哼唱声停了。
“先生。”老船夫的声音从雾里传来,干涩得厉害,“待会儿,无论听见什么,看见什么,别出声,也别往外看。紧紧闭上眼,心里默念自家的籍贯姓名,一遍又一遍,莫停。”
“前面是什么?”聂子服问。
老船夫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是‘过路’。忘川镇外的水路,到了夜里,不干净。有些东西……要借道。活人得让。”
话音未落,聂子服耳畔,隐约捕捉到一缕声音。
是乐声。
极其细微,从极遥远的雾霭深处飘来。唢呐?不,更尖,更利,像是用薄铁片吹出来的,嘶哑中透着一种刺骨的喜庆。还有锣,闷闷的,一声,又一声,间隔长得让人心头发慌。
乐声越来越近,还混杂了别的——许多细碎的、类似脚步的声音,却轻飘飘的,没有踏在实地的踏实感。还有笑声,女人的笑声,娇媚,婉转,却空洞洞的,没有一丝热气,在浓雾里缠绕,时左时右。
聂子服感到船身下的水流变了,不再是向前,而是在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着,向一侧缓缓偏移。浓雾中,那点绿色的灯笼光忽然明灭不定地剧烈闪烁起来。
他闭上眼。冰凉的手指紧紧攥着黄铜匕首的柄。
默念。聂子服,聂子服,江州聂子服……
乐声似乎贴着船舷过去了。那股阴冷的、带着莫名香气(像是陈年的胭脂混着线香焚烧后的余烬)的风,拂过他的脸颊。笑声近在耳畔,又倏然远去。
他感到有什么东西,轻轻地、若有若无地,擦过了他放在膝上的行李箱表面。
一下。又一下。像是指尖的触碰。
然后,一切声响,骤然消失。
只有江水缓慢流动的声音重新回来,还有船头油灯燃烧时轻微的“噼啪”声。
浓雾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散去。月光清冷冷地洒下来,照亮了前方不远处一个简陋的石砌小码头,码头上挂着一盏昏暗的气死风灯,灯下立着一块半朽的木牌,上面用朱砂写着三个已有些剥落的大字:
黑水渡。
船靠了岸。
老船夫系好缆绳,跳上码头,他的脸色在月光下显得愈发苍白,额角有细密的冷汗。“到了。前头有间废弃的河伯庙,能挡风。记住,天亮之前,莫要离开庙门。也莫要……给任何敲门的东西开门。”
他说完,竟不再看聂子服,也不提船钱已付,匆匆解了缆绳,长篙猛力一撑,那小船便如同受惊的鱼儿,飞快地掉头,消失在重新聚拢的夜色江面。
聂子服提起行李箱,走上码头。木牌下的气死风灯,灯焰是正常的昏黄色。他环顾四周,这所谓的渡口,不过是在山壁下凿出的一小片平地,除了几级石阶通往上方黑黢黢的山路,就只有靠山壁的一侧,有座低矮破败的庙宇轮廓。
庙门虚掩,门上的漆早已掉光,露出木头干裂的纹理。他推门进去,一股浓重的灰尘和霉味扑面而来。庙很小,一眼望尽,正中是座泥胎神像,但头已不见了,身上彩绘斑驳,看不出原本供奉的是哪路神明。神像前的供桌倒着,香炉滚落在地,里面是早已板结的香灰。
角落里堆着些烂稻草,勉强能栖身。
聂子服掩上庙门,用那半扇倒下的供桌勉强抵住。他找了个相对干净的角落,靠着冰冷的墙壁坐下,没有生火,只是从行李箱里拿出一条薄毯裹在身上,怀里紧紧抱着那把黄铜匕首。
月光从破损的窗棂和屋顶的漏洞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几块惨白的光斑。江风穿过缝隙,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什么人在低声呜咽。
时间一点点流逝。聂子服没有睡意,只是闭目养神,耳朵捕捉着庙内外的每一丝动静。除了风声,虫鸣,远处偶尔传来的夜枭啼叫,再无其他。
约莫子时前后。
“咚。”
一声轻微的闷响,从庙门外传来。
像是什么东西,轻轻撞在了门上。
聂子服立刻睁开眼,屏住呼吸,手指收紧。
“咚。”
又是一下。这次更清晰了些。
不是敲门。是撞。力道不大,但很执着。
紧接着,他闻到了一股味道。
浓郁的、甜腻的胭脂香气,混杂着……纸钱焚烧后的焦糊味。正是之前在江上浓雾中闻到的那股异香。
“咚。咚。咚。”
撞门声变得连续起来,不疾不徐,带着一种诡异的节奏感。每一下,都仿佛撞在人的心口上。
门闩只是粗糙地用破桌抵着,并不牢靠。抵着门的半扇破供桌,开始随着撞击,一下一下地往后挪移,木头摩擦地面,发出“吱呀——吱呀——”让人牙酸的声响。
月光下,能看到门缝底下,有阴影在晃动。不是完整的人影,而是一角……红色。
鲜艳的,在月光下也红得刺目的红色。像是嫁衣的衣摆。
聂子服额角渗出冷汗,另一只手摸到了行李箱侧面一个暗格,里面是他准备的另一件东西——一包用朱砂、赤硝和烈性雄黄混合的粉末,用油纸包着,外面缠着红线。
撞门声停了。
庙里死一般寂静。只有他自己压抑的呼吸声。
忽然——
“咿——呀——”
极度尖细、凄厉的唱腔,毫无预兆地刺破寂静,紧贴着门板响了起来!那声音非男非女,像是用尽全身力气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唱词模糊不清,只有那股冲天的怨毒与悲恸,直直钻进人耳朵里,激起一层层的鸡皮疙瘩。
是鬼戏。而且,是冥婚戏里,新娘哭嫁的那一段!
与此同时,抵门的破桌被一股大力猛地撞开!
“哐当!”
半扇朽烂的庙门,向内猛地荡开!
月光如瀑,倾泻而入。
门口,空空如也。
只有地上,留着一小滩湿漉漉的水渍,泛着月光,微微反光。水渍旁边,静静地躺着一件东西。
聂子服缓缓站起身,握着匕首和朱砂粉包,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挪到门口。
月光照亮了那东西。
那是一张巴掌大小的剪纸。剪的是一个穿着嫁衣、蒙着盖头的新娘侧影,手艺精巧至极,连嫁衣上的花纹褶皱都清晰可见。剪纸是普通的红纸,但那红色,在月光下,鲜活得仿佛要滴下血来。
剪纸新娘的腰间,系着一根细细的、黑色的头发。
而在剪纸下方,潮湿的泥地上,有人用指尖,划出了几个歪歪扭扭的字:
快走别来
字迹凌乱,深入泥土,带着一种仓皇的惊恐。
聂子服蹲下身,仔细看着那剪纸和字迹,又抬眼望向门外。山路蜿蜒,隐入漆黑的林木深处。渡口空寂,江水呜咽。
他伸出手,用匕首的尖端,小心翼翼地将那张红色的剪纸挑了起来。触手冰凉,带着一股阴湿的纸制品特有的质感,还有那股甜腻胭脂与纸灰混合的、令人作呕的香气。
他将剪纸翻过来。
背面,用极细的墨线,画着一个符号。
一个他不久前才在父亲手札和警署档案照片上看到的符号——
阴契纹。
符号的末端,墨迹新鲜,尚未干透。
聂子服猛地抬头,目光锐利如刀,扫向山路两侧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风穿过林隙,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无数窃窃私语。
刚才那唱鬼戏的……是什么?
留下这剪纸和警告的……又是什么?
为什么这阴契纹,会出现在这里?
他收起剪纸,用油纸仔细包好,放入内袋。然后回到庙中,将抵门的破桌重新挪回门后,这次又加了一块沉重的残破石香炉。
他没有再坐下,而是抱着匕首,背靠墙壁,面朝庙门,静静站立,直到东方天际,泛起一丝冰冷的鱼肚白。
第一缕天光艰难地刺破夜幕,洒在黑水渡冰冷的石阶上时,山路那头,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夜里那种轻飘飘的、诡异的响动,而是实实在在的、踩在碎石路上的沉重步伐,带着活人的气息。
聂子服移开抵门的东西,拉开庙门。
晨雾稀薄,一个穿着藏青色粗布短褂、腰间扎着布带的中年汉子,正从山路走来。他脸色黝黑,眉眼普通,是那种扔进人堆就找不出来的相貌,唯独一双眼睛,看人时带着山里人特有的警惕和打量。
汉子手里提着一盏熄灭的马灯,走到庙前不远处停下,上下扫了聂子服一眼,瓮声瓮气地问:
“昨夜宿在庙里的,是你?”
“是我。”聂子服点头,声音因一夜未眠而有些沙哑,“可是忘川镇来接引的人?”
汉子没直接回答,目光在聂子服脸上停顿片刻,又扫过他手中的行李箱和虽然沾了尘土但质地讲究的衣物,最后,落在了聂子服脚边——那里,是昨夜那滩水渍和字迹的方向。虽然经过一夜,水渍已干了大半,字迹也模糊了许多,但仔细看,仍能辨出轮廓。
汉子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姓什么?来忘川镇做什么?”汉子问,语气更沉。
“姓聂。聂子服。受江州警署友人委托,调查一桩人口失踪的旧事,顺便……”聂子服顿了顿,面不改色地续道,“寻访一些本地民俗旧闻,做些学术记录。”
“聂……”汉子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姓,眉头拧紧,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复杂的东西,像是忌惮,又像是别的什么。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生硬地说:“镇子里最近不太平,不接外客。先生请回吧。”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既已到此,总要有个交代。”聂子服语气平和,却透着不容拒绝的坚定,“况且,昨夜在庙中,我得了一件奇怪的东西,或许与镇中之事有关,正想请镇上长者辨看。”
说着,他作势要从怀中取出那用油纸包着的剪纸。
“慢着!”汉子猛地出声制止,声音里带着一丝急促。他盯着聂子服,胸膛起伏两下,似乎在权衡什么,最终,像是下定了决心,侧身让开一步,语气依旧硬邦邦,却松了口:“……跟我来。记住,进镇之后,莫要乱走,莫要多问,日落之前,必须离开。”
“多谢。”
聂子服提起行李箱,跟上汉子的步伐,踏上了通往忘川镇的蜿蜒山路。
山路崎岖,湿滑的石阶上布满青苔,两侧是遮天蔽日的古木,枝叶交错,将天色滤成一种沉闷的幽绿色。越往深处走,雾气似乎又浓重起来,不是江上那种乳白的水雾,而是灰蒙蒙的、带着土腥和腐烂枝叶味道的林瘴。
汉子在前头沉默地带路,步伐很快,显然对山路极熟。聂子服不紧不慢地跟着,目光却锐利地扫过沿途。
山路边的老树上,时不时能看到一些褪色的布条,或是挂在低矮枝桠上的、已经风化的小布偶。有些拐角的巨石上,刻着模糊的、非字非画的符号。他甚至在一处歪倒的半截石碑上,看到了一个残缺的、与“阴契纹”有几分形似的刻痕。
这里处处透着一股被时光遗忘的、却又被某种顽固旧俗紧紧缠绕的诡异气息。
走了约莫一个多时辰,前方豁然开朗。
山路尽头,是一个狭窄的隘口,两片刀削般的山崖相对而立,像一道天然的门户。隘口处,竟然矗立着一座歪歪斜斜的木头牌楼,牌楼上的漆早已剥落殆尽,露出朽坏的木芯,顶上盖着的瓦片也残缺不全,长满了枯黄的杂草。
牌楼下,站着两个人。
一老一少,都穿着深蓝色的土布衣服,袖着手,面无表情地看着从山路上来的两人。
带路的汉子在牌楼前停下,朝那两人点了点头,低语了几句。年长的那个,是个满脸深刻皱纹的老者,眼皮耷拉着,闻言抬起眼,目光浑浊,在聂子服身上停留片刻,又垂下眼皮,挥了挥手。
汉子转身对聂子服道:“过了这‘界门’,就是忘川镇地界。他们会带你去见镇长。记住我的话。”
说完,他竟不再多留,转身沿着来路快步离去,很快消失在迷蒙的山雾林影之中。
聂子服看向牌楼下那一老一少。少年约莫十五六岁,脸色是一种不健康的青白,眼神躲闪,不敢与聂子服对视。老者则如同老树枯根,沉默地转过身,示意聂子服跟上。
穿过那道阴森的牌楼“界门”,眼前的景象让聂子服微微一怔。
并非想象中与世隔绝的破败山村。眼前是一个规模不小的镇子,青瓦白墙的屋舍沿着山坡层层叠叠,中间一条青石板铺就的主街蜿蜒向下,两旁甚至有店铺,挂着褪色的布幌,只是此刻街上空无一人,所有的门窗都紧闭着,镇子寂静得可怕,唯有风声穿过街巷,发出呜呜的空响。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线香焚烧后的味道,还混杂着另一种奇特的、类似草药又带着腥气的香气。
老者领着聂子服,沿着主街向下走。脚步声在空荡的街面上回响,显得格外突兀。偶尔有紧闭的窗板后,传来极其细微的、仿佛压抑着的呼吸声,或是木板的咯吱声,像是有人躲在后面窥视。
他们在一座相对齐整、门楣上挂着“陈氏宗祠”匾额的老宅前停下。老者推开沉重的黑漆木门,门轴发出悠长刺耳的“嘎吱”声。
宅内是个天井,光线昏暗。天井正中站着一个人,背对着门口,负手望着正堂上方的匾额。那人穿着藏青色的长衫,身形瘦高。
听到开门声,那人缓缓转过身。
大约五十多岁年纪,面容清癯,下颌留着短须,眼神平和,甚至带着点书卷气,与这闭塞山镇有些格格不入。他便是忘川镇的镇长,陈继儒。
“聂先生,远来辛苦。”陈继儒开口,声音温和,带着一种此地少见的、略显文绉绉的口音,“老朽陈继儒,忝为本镇镇长。下人无状,让先生夜宿荒庙,招待不周,还望海涵。”
“陈镇长客气,是聂某叨扰了。”聂子服拱手还礼,目光平静地打量着对方。
“聂先生此来,说是为调查旧事,记录民俗?”陈继儒引着聂子服进入正堂,分主客坐下。那带路的一老一少默默退下,关上了堂屋的门。堂内更暗了,只有几缕天光从高处的窗棂透入,照亮空气中漂浮的微尘。
“正是。受江州警署一位朋友所托,查询一位名叫苏婉的省城女学生,据说去年曾来贵镇寻亲,此后下落不明。另外,家父生前对西南巫傩古俗颇有研究,曾提及贵地风物特异,聂某也想借此机会,增广见闻。”
听到“苏婉”这个名字,陈继儒神色未变,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苏婉……这个名字,老朽有些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