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4. 迷局
从西庑房出来的许燕平,一扫过去几月日夜剿匪的疲倦。
除了庑房出来的那段路,他飞身跃至屋脊之上,飞檐走壁了片刻之外,其余时候,他都坦率地行走坤宁宫内,偶有宫女太监见到他,皆是一脸惶恐地行礼。
他去找月皎之前,吩咐杨兴,让他去将昨日正殿厅内的一切布置和陈设都恢复原状。
于是杨兴一直守在正殿,带着坤宁宫所有的宫人,杯酒器物,各类饮食,贵人的位置,伺候的下人,所有的细节,讯问了一遍又一遍。问到那群宫人都反复怀疑自己,生怕自己是哪里记错了,可是他的主公,还是没有回来。
杨兴当然知道主公为何突然消失,无奈,只能继续装模作样盘问宫人,直到许燕平的身影珊珊来迟时,已到了午后,正殿内气温正高,所有锦衣卫和宫人均一身大汗,许燕平是唯一一个神清气爽的。
他随意地扫了一眼乱七八糟的殿内,摆摆手让所有人下去,只留下杨兴。
问杨兴:“查得怎么样了?”
杨兴回道:“回主公的话,昨夜殿内呕血和催吐的贵人太多,下人们连夜收拾了所有污秽之物,地上的痕迹全没了,不过没人敢动贵人们用过的器物,我已经让这群人回忆每位贵人的位置,混乱之中推倒的椅子和酒杯茶具都归回原位。另外孟一啸方才过来回话,说审讯那边传来消息,内务府的有位小太监受不住刑,说前天夜里看到一个黑影,似乎进了放寿桃的地下井室,但一眨眼的功夫又不见了,他以为之前是自己看花了眼,所以没有上报。冀州离得远,知府那边暂无新消息传来,但听闻他们吓坏了,那批果农估计要遭殃了。”
“问题不会出现在冀州那边,这种上供的机遇,地方都是可遇不可求的。冀州那个知府,估摸着还是花了重金贿赂的,寿桃必定会确保万无一失。太医院可再验过了寿桃,确定里面是注了鹤顶红吗?”
“是的。”
许燕平说:“等会去将千神医请来,让他也看一看。”
“是,主公。”
“昨夜荣妃娘娘是坐在哪个位置?”
杨兴往旁边一指:“右首第一个位置。”
许燕平走到座位旁边,低头打量着——昨夜的惊惧仍在,鸾凤雕刻的精致宴桌上,酒具乱糟糟地倒在碗里,精美的果盘只吃了一半,残羹之中尽是血污。
许燕平拿起了其中一个空着的花口小碟:“这个就是装寿桃的?”
“正是。”
“每个人都一样吗?”
“是的。”
“盘子是御膳房准备的,还是皇后娘娘宫里备的?”
“这个……”杨兴之前没问过这点,“应当是御膳房预备的,坤宁宫的掌事宫女说,寿桃是供物,宴席开始前他们也不知道是那样大的寿桃,全程她们都未曾插手过。”
许燕平转了转小蝶,沿着碗底的细青花弦纹,他用指腹细致地擦过一圈,然后又瞧了瞧指腹,干干净净,什么东西都没有。
“为何这种小碟,会如此干净?”
杨兴跟在身后,猜到:“寿桃分成块小的很,可能吃完便没有动过了。”
“可是你方才不是说,骚乱之中,有很多中毒的人是直接倒在了桌上,还有不少碗碟都被摔坏了吗?”
“是的。”杨兴这时也觉得奇怪,不该是唯独这种小碟如此干净呀?
“每个桌上的小碟都再查验一番。”
“是的!”
杨兴便从身旁七公主的位上开始搜起,结果这第一个便让他额角落汗,确实一尘不染,复又加快手脚,飞快地看过剩下所有,每一个都如此干净。
他还发现了有一个缺了一半,在殿内的地毯都被掀了起来,也没找到那剩下的一半。
杨兴知道着意味着什么,有些紧张地望向主公。
“无妨,不是你的疏忽。估摸着在你来之前,所有的小碟就都被擦过了,那个擦的人有些紧张,摔坏了一个也是正常。这样也好,问题便简单很多。”
许燕平声音温和,“这里是坤宁宫,锦衣卫搜宫不太合适,让掌事宫女自己去搜,但不告诉她们究竟要搜什么,你让孟一啸在旁边跟着,但凡看到与这种碟子相似的,哪怕是碎块或者细灰,都抓回去仔细审问。然后你先出宫,接千神医进来。”
“是,主公!”杨兴心想主公今日是真愉悦了,竟然会这样温声又细致地安排,平日里不说其它,单说他忽略了花口小碟有异常一事,主公的脸色也必定不会太好看。
“孟一啸知道月儿这个人吗?”孟一啸是前年才从地方上调至京城的锦衣卫,极为谨慎小心,如今在镇抚司节节高升,断案查贪都得心应手。
杨兴老实地回道:“恐怕有所耳闻过姑娘这个人,但应当不知她如今在坤宁宫。”
皇上的那封御旨只赐给了月皎一人,月皎进宫这事办的静悄悄的,坤宁宫只当多了个下人,并不知道那下人从何处来,许府也早就遗忘了月皎这个侍女,两年时间一过,还留心月皎的人就更少了。
“嗯,提点一下他,月儿屋中藏什么都有可能,别让他吓到了月儿。”
“好的,主公。”
收到吩咐的孟一啸,立刻带人去了坤宁宫,名为旁观实为胁迫肖姑姑搜宫。而许燕平,在大太监李瑞的陪伴下,他去了一趟凤仪殿。
凤仪殿如今上上下下哭声一片,荣妃娘娘所有的儿子、女儿、儿媳、孙辈都在殿外跪着,整个太医院的太医都在殿内,用针的用针,用药的喂药,但荣妃娘娘一直昏迷不醒。
许燕平和大太监到的时侯,太后娘娘的御轿正巧到了,太后娘娘近年来身子骨不好一直卧病在床,昨日皇后的寿宴都未曾露面,平西王的独子肃世明一直在病床前陪着她。
她下轿时,也是肃世明在一旁尽心掺扶着,等她颤颤巍巍走到榻前,看到了荣妃娘娘惨白的脸色,她悲绝地摇摇头:“不中用了。”
太后娘娘一向偏心荣妃,而不喜欢皇后,这几乎是人尽皆知的事情,而荣妃又是在皇后的寿辰上遭此大祸,她怎能不埋怨:“皇后呢?!咳咳咳咳咳……皇后乃一宫之主,怎么不来看望蓉儿?!”
肃世明赶紧替老祖母顺着气:“皇祖母,您老别管这么多了,太子殿下也病了,还有其他的贵妃和皇子公主也中了毒,皇后娘娘事情那么多,哪里能守在这儿?您还是快回去吧,别耽误了太医救治荣妃娘娘。”
太后却固执地说:“我不走,我倒要看看,皇后何时来!咳咳,咳咳,世明,你找个椅子先坐下,别累着了……”
许燕平和大太监对望一眼,二人皆悄声退出了凤仪殿,在门槛外,回首瞧着里面那群正在跪地痛哭的孝子贤孙们。
许燕平静静道:“还没死呢,哭什么哭。”
大太监温声笑道:“哭从来不是哭给死人看的,都是哭给活人看的,既然如此,自然要趁人还活着的时侯哭。”
午后日头正盛,二人站在门外,尚有牌匾的阴凉遮着,可里面那群跪在院子里的皇子公主可就惨了,许燕平只不过往里瞧了一眼,便看见四皇子往里面伸看一眼,应当是确认太后有无朝这边看,然后立刻将下人叫了过来。
二公主的女儿也是坐不住的,她手中偷偷藏了个什么,往脸上一抹,便有两行清汪汪的泪水流下。应当是太热了,许燕平瞧她也往脖子上抹了一把,然后悄悄地拉开了点衣领。
许燕平又顺势,将目光放在了她身旁的二公主身上。
二公主瞧着是真伤心,泪珠大滴大滴地落下,瘦弱的肩膀正在微微颤抖,整个人用手帕捂着嘴,一副难掩脆弱的模样。
要不是他从十一皇子寄来的密信中,知道了一些内情,他恐怕也会被哄骗过去。
许燕平收回目光,轻声开口:“李公公,很多时侯圣意真是难以揣摩,燕平如在云雾之中,还请公公为我,指点迷津一番。”
“许大人说笑了,若您还不懂圣意,世上恐怕无人能说一句懂了。”
许燕平侧过头来,眼睛直勾勾地望向一派和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