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 中西之间，药味人间

时日倏忽，转眼一周过去，便到了约定的中午。

长沙的秋天难得赶上天朗气清，阳光穿过街巷已经落了大半叶子的枝桠，铺出满地斑驳碎影。

谢玖换了一身干净素雅的铅灰色西装三件套，打了领结，过来紫东园接人。章砚清思虑再三，换了一身藏蓝色的中山装。

还是李师傅拉着谢家的定制款黄包车，两人并排坐着，自北正街一路往南，穿过高升门、潮宗街，直趋司门口。这一路街巷蜿蜒，对面跑来的人力车叮铃铃擦身而过，沿街铺面、挑担小贩的吆喝此起彼伏，市井烟火浓烈得扑人脸。

不过十余分钟，一栋西式两层洋房陡然撞入眼帘，便是长沙鼎鼎大名的万利春番菜馆。

不同于街边木质铺面、青砖黛瓦的中式铺子。万利春的外墙是素净白灰泥面，平直的西洋式窗框，门楣悬着黑底金字木匾。顶层辟出露天屋顶花园，围着细巧的铁艺栏杆，藤编桌椅静静摆在那里。秋天天高气爽，少了暑热，正是坐屋顶吃番菜最好的时候。

下了车进店之前，章砚清还瞥见门口木架上贴着从《大公报》裁下的广告，黑白铅印，竖排繁体，清清楚楚印着九道公司大餐，标价每位光洋一元。

门口左右都站着制服挺括的侍应，统一穿着浆洗得干净利索的白衬衫、黑马甲，还戴着白手套。他们身姿挺拔，和那擦得一尘不染的铜质门把手，以及门廊上悬挂下来的拼色玻璃灯一起，构成了这个年代特有的、矜贵的洋派气息。

见二人走近餐厅大门，侍应连忙上前躬身行礼，礼数周全却并不谄媚。其中一人开口道：“谢先生，您的位置已备好，请随我来。”点头示意后便转身带路。

推开两扇厚重的木框花栅大玻璃门，一股浓郁的黄油香气与咖啡豆的微苦交织的味道，随着铜制门铃叮铃铃的轻响扑面而来。人走进去，两扇大门又在身后合拢，把街上的那一丝凉意瞬间隔在了外面。

章砚清一路走一路观赏着纯粹的民国西洋风的装潢：靠墙一溜摆着十几张铺白桌布的西餐桌，每桌正中都压着一只玻璃花瓶，插着一支半开的洋月季。头顶从天花板用铜链垂下来的磨砂玻璃吊灯照在桌子正中，暖光落在刀叉的银面和白瓷餐具上，泛着细碎的亮。墙上挂着几幅西洋风景画，角落留着一架留声机，正慢悠悠转着唱片，放的是小提琴曲。客人大半是穿西装的洋行职员和长衫的体面人，说话声音都放得很轻，只有刀叉碰在瓷盘上的轻响。

侍应引着二人上了二楼靠窗雅座，视野开阔，能俯瞰街景，是店里最好的位置之一。他为二人拉开椅子，待二人落座，铺餐巾、倒水，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极为规范。最后又递上来两本皮面烫金的菜单。

章砚清打开菜单，一眼扫过去，菜单排版老旧，字迹是规整的宋体，没有现代西餐花里胡哨的设计，菜品罗列也简单直白，全是中文译名混着洋文。他想起门口贴的套餐广告，不确定是不是能够单点，不过他反正也是吃请的，又是“第一次”来开这种洋荤，客随主便，把选择权交给谢玖就好。于是他直接合上菜单，单手支颐，等着谢玖发话。

谢玖也不看菜单，熟练地用英文和侍应交代了几句，就打发人走了。这才转头对章砚清说：“万利春是长沙老牌改良番菜馆，正经商务宴请，必是一客九道全套大餐，不能乱了章法。内陆采买西洋食材不易，店里菜式都是配好的套餐，不能单点。”

章砚清点点头，眉眼弯弯，心里却暗自吐槽：这不就是后世那种规矩森严的Omakase的民国版吗？看来这一九三零年代的民国西餐，仪式感远重于口味。它首先是一套西式社交礼仪、一种体面的宴请排场，其次才是用来果腹的吃食。直到百年后才渐渐褪去模仿西式的拘谨，技法成熟、模式自由，真正融为了本土化的经典菜系。

不多时，第一道头盘便端了上来，是一道四色冷果盘：盘中摆着切得整齐的蜜饯鲜果、冰镇洋果，色泽鲜亮，清爽解腻。

谢玖轻声介绍：“咱们吃不惯西洋生菜的那股子草味，店家便改做冷果盘，开胃温和，适配本地人的口味。”

第二道是罗宋汤。汤色红亮酸甜，汤汁醇厚，入口温润不腻。章砚清小口抿着汤，吃出来这也是改良混搭款，味道还更偏俄式的。

第三道是万利春的招牌——搭桥桂鱼片。用的淡水桂鱼改刀，薄薄的桂鱼片嫩白剔透，平铺盘中，白汁浓稠温润，品相干净雅致。

“这是万利春独有的招牌。”谢玖目光落在盘中，娓娓道来，“原版西餐多用海鱼排，湘省地处内陆，难得新鲜海产，店家便就地取材，用长沙本地的洞庭湖桂鱼代替，加以西式白汁技法烹煮，改良出这道独家菜式。别处番菜馆，都做不出这个味道。”

章砚清边吃边点头，心想：倒是跟后来沪都红房子的镇店之宝焗蛤蜊算是师出同门了。都是因为物资受限，于是厨子就地取材，再用西式技法，做华国人爱吃的西餐。

第四道花旗杏利蛋，其实就是煎蛋卷，在后世早就从正式宴席主菜的行列里消失了。不过今天吃的这个倒是软嫩香甜、蓬松适口。

终于，第五道，主菜上桌了：庞贝鸡。鸡肉炖得软烂入味，酱汁浓郁醇厚，咸香适口，完全褪去了西式肉类的腥膻感，调味极度贴合中式口味。

“这道菜是英法传统鸡肉大菜改良而来，酱汁重做了适配，减了西洋香料的厚重苦味，加了国人习惯的咸鲜口。”谢玖细细讲解着其中门道。

章砚清暗自对比后世常吃的芥末牛排、慢炖牛肋排，虽也做本土化微调，但仍保留西式酱汁的骨架与层次。而万利春这道庞贝鸡，几乎只剩西式做法的外壳，调味内核早已彻底中式，得算是彻头彻尾的内陆改良番菜。

第六道是个冷盘，德国冷芦笋，口感偏硬，风味清淡，能明显尝出罐头食材的质感。

谢玖看出章砚清发现了细微的口感差异，主动解释：“湘省内陆没有新鲜西洋芦笋，全靠舶来罐头食材。在现下的长沙，能吃上进口罐头配菜，已算是极体面的了。”

章砚清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