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闭环
凌杨这人生性随和，情绪来的快去的也快。
他塞了根烟在嘴里，打了好几下火才想起点不着，索性就这么干叼着，仰头朝来时的洞口看去，只见白茫茫一片雪。
这一时半会儿也出不去，许是对自己刚刚散发的颓废气息怀有歉意，他勾勾手让白宁来自己身边坐下，说是要给她讲个小故事。
很久很久以前，在北境边陲破败的小村落里，出了位百年难遇的神童。
故乡恶劣的天气、短缺的资源都没能阻挡他前进的步伐。经过多年刻苦的钻研，他总算研究出了能够将灵力大幅转化为机动力的器械，以及开采灵源石的方法，大大缓解了人们的困境。
神明的使者找到他，借着为北境大局考虑的由头，让他将自己的发明冠为神明的恩赐。
他没想太多，毕竟这儿的传统就是神明崇拜，轻松应下了。
本以为这只是缓兵之计，可人们却将其视为治根之法。他们一边高喊着感谢神明，一边又疯狂糟蹋着神明所珍爱的土地，将本就稀缺的资源尽数挖掘出来，直至无法再索取，才又回到神像脚下苦苦哀求。
有些人就连自家的羊丢了一只也不出去寻找，而是祈求神明第二日能够将其送回来。
这根本就不是在信仰，而是全身心的依赖。
人们自私、贪婪又无知的面目落在神童眼里，他多想告诉人们，这些发明并非神明的功劳，都是他呕心沥血、一点一滴摸索出来的。
神明会知道每个零件的尺寸吗？
神明会知道每个部位的结构吗？
神明会知道每个器械的损耗吗？
祂什么都不知道。
而知道这一切的神童，早已心如死灰。他将所有发明的图纸全部摧毁，而后退居山谷，再无人能找到他的踪迹。
而当他再次呼吸到山谷之外的空气时，一切都变了。当初的神童已经老去，而当时的神明也被推翻，新神踏上了那个高位。
唯一没变的，是那些愚昧无知的人们。
讲到这，凌杨的内心似是有些触动，停顿了很久都没再继续。
白宁看着他悲哀的神色，内心也跟着揪成一团。她鼓起勇气，小心翼翼地试探道：“那个神童……就是大叔吗？”
凌杨没有回答，但有时沉默也是一种答案。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急匆匆地给故事收了个尾：“后来，新神的使者又找到了神童，但神童已经不再相信任何人了，包括神明。”
“那大叔告诉我这个，又是为了什么？”她歪着头疑惑。
“咳！你就当大叔我发点牢骚不行吗？现在的小孩真是着急，听长辈讲几句话都不成！”凌杨心虚的转过头，他本意只是想确认白宁有没有被迟岚洗脑，却没想到这丫头这么直接，差点把自己呛得说不出话。
其实这个故事他还省略了最后一部分，不过之后再说也不迟。
心口的蛊虫又在蠢蠢欲动，凌杨不愿让白宁再担心自己，捂着胸口强颜欢笑道：“你们继续往前走吧，说不定很快就能找到出去的路了。我自己在这歇歇就行。”
“叽叽叽叽！行了你！在本鸡面前还逞什么能！”老白可不是瞎子，哪能见着伤者不管，当即飞过来一个雷霆旋风爪踹在他那老脸上：“小白都蹲下来了，你年纪那么大也不知道懂点事！赶紧给本鸡上去!又不是第一次被背了！”
就这样，白宁背上背着个凌杨，肩上扛着只白鹦鹉，额头上还绑着个照明灯，在昏暗的地底缓缓向前。
还好以前师傅总让她负重训练，这下可算是派上用场了，肩上再扛个大师兄都完全不吃力。
不知走了多久，眼前忽然多了好几个分岔路口，她脑袋一下子懵了圈，想不出该走哪条路。老白也傻了，叽叽喳喳地在白宁肩上干着急。
老杨看她犹豫的模样，心想还好自己跟来了，无奈地伸手指向左边的道路：“其他方向都是死路，这一条是前家主当年为了方便押送犯人才打通的，通向灵武的地牢。只要顺着这条路一直走，你再开灵力跑快点，我们很快就能到主城区了。”
照着凌杨的指示，他们一路畅行无阻，很快就到了地牢。
男人的体力稍微恢复了些，心口的蛊虫也不在作祟，遂让白宁把自己放下来，让她好生歇会儿。
两人一鸟畏手畏脚地行走在地牢内，生怕触发了什么机关。毕竟凌正心眼子可多，万一不小心踩错了哪块地砖，说不定就被万箭齐发捅成马蜂窝了。
在这里，空气是凝固的，带着铁器生锈散发的那股潮湿的腥味。体感上也比地面更冷，白宁甚至都不敢深呼吸，总担心刺骨的冷空气会把自己的鼻腔给冻住，谨慎地观察周围的景象。
按理来讲，地牢内应该关押着很多犯人才对。可为什么每一间牢房都空无一人，仅有几具干枯的尸骨，就连门口的守卫也没见着。
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白宁不顾老杨的劝阻，推开其中一扇木门钻进去查看。可惜事与愿违，她连着搜索了好几间牢房，都没能找到有用的线索。
“丫头，省着点力吧。”凌杨早年间来过这地方，弯弯绕绕的很，不花点功夫可不好出去，便让白宁消停点。
“我知道了！看完这最后一间就回来！”她嘴上说得好听，脚下又跟踩了风火轮一样火急火燎地跑出去了。
看她这副活力四射的样子，凌杨一边感叹年轻真好，一边又思考出去后要不领养个小孩玩玩，好歹把自己这一身技艺给传承下去，也算了结一桩心愿。
他悠哉游哉地靠着墙休息，手撑在地上想把姿势调得舒服些，却不料摸到一滩湿漉漉的东西。
男人抬手一看，是尚未凝固的鲜血。
心中顿时产生不好的预感，凌杨顺着那滩血迹向东南方的牢房跑去。一推开房门，只见位重伤的少女倒在血泊之中，不论他怎么呼喊都没有反应。
救人心切，他此时也顾不得礼数，掰过她的脸一瞧——
是褚小禾。
两刻钟前，灵武门，地牢。
褚小禾的肚子又咕噜噜的叫了起来。
这已经是她被关在这的第六天。
虽说修士可以不用进食，用灵力维持饱腹感。可这么多天下去她油盐未进，就是灵力再多也都耗干净了。更何况，这间屋子还被下了不知名的术法，只许进不许出。她越是折腾，门上的锁就越发牢固。
神使还真是会折磨人，连饭都不给她送一份。
也不知道迟岚找到圣女大人没有……褚小禾有些脱力地躺下，因营养不良而发黄的短卷发铺开在地，像是枯老的树根。
那天被关在这里后，仿佛与世隔绝般，就再没人来找过她，甚至门口也没有守卫。
她生来不能言语，耳朵不太好使，今又被神使拆去手脚上放大感官的器械，就连武器也被收走，此刻更是难上加难。
有句古话说的好，神明给你关上了门，也会偷偷给你留一扇窗。
褚小禾对空气的流动和灵压的变化掌握得极其优秀，这也是灵武选择将她培养成刺客的原因。隐约察觉到有人正在附近使用着灵力，并且离自己越来越近，她二话不说就搬起身旁的石块往地上砸，刻意制造巨大的声响。
虽说自己听不见，但只要力气够大，外面的人总该有些反应吧。她这么想着，砸得更起劲了。
“别挣扎了，你似乎并不清楚自己的处境有多危险，褚小禾。”
耳朵聋了，眼睛可不瞎。发现来人竟是神使，少女瞬间提起十二分防备。就像是一只蛰伏在暗处的黄蜂，她双手垂在身侧，目光却快速移动，呼吸节奏极浅极快，脑内精密计算着二人之间的距离，以防男人的突袭。
这股突如其来的尖刺感让神使微微怔了下，他才反应过来面前人是哑巴，自己刚刚威慑的话根本没有用，不免觉得有些好笑。
他不打算在这浪费太多时间，推开牢门，将一枚染血的雪花徽记丢在少女跟前。
看清徽记的那一刻，褚小禾整个人都僵住了。
这枚雪花徽记，是只有自己、迟岚、圣女大人还有凌杨持有的。
而如今，纯白无垢的雪花染了血，究竟是谁受了伤？
但不论是谁，都是她所珍爱之人，她必须要让眼前的男人血债血偿！
身体比大脑更先失控，扑上去的时候，她甚至忘了该如何出招。没有招式，没有章法，全靠蛮力和本能在行动，逮着神使的手臂就狠狠撕咬，见他不设防处就将拳头砸上去。
可这些攻击对神使来讲，就如同毛毛雨一般毫无威胁。
他只是稍微一出手，便轻松扼住褚小禾的咽喉，将她高高悬在半空。
无谓的挣扎罢了。
就让他来亲手超度，这无辜的生灵吧。
“真可惜，本来还想把这个还给你的。”神使取出少女的随身法器，一刀精准插入她腹中，遗憾道：“可你太着急了。”
凌渊逃走的消息传出后，他便火速赶回地牢，本意是想过来确认褚小禾有没有被救走，可见她如此痛恨自己，又想着干脆逗她玩玩算了。谁曾想一见着这枚徽记，她就彻底发了狂扑向自己，这样不冷静的孩子，可是无法成为下一位圣女的。
一个迟岚，一个褚小禾，还有一个凌杨。
凌千，你可真是养了一群野兽护在自己身边啊。
“只可惜……一个都留不得了。”神使略显遗憾道。
可这些话，褚小禾都听不见了。
像是被抛弃的娃娃，她被重重甩在地上，伤口的血不断往外流，意识浮浮沉沉，怀着悲恨阖上双眼。
圣女大人……愿风雪护佑您……
永生平安。
……
时间回到现在。
好在师兄们每次出行前都会给自己准备充足的药物，白宁才有了为褚小禾治疗的条件。
她学着大师兄平日里为人治疗的样子，细致地为褚小禾处理伤口。在止住血后，她又拿出从大宗主那得来的生息珏，祈祷着其能够让濒死的少女重燃生机。
不过用起来有点心疼，毕竟这可是千年玉髓吸收日月精华而凝成的神药。
只见生息珏嵌入伤口之中，接触骨肉的刹那，便爆发出强烈的碧绿色光芒，几根藤蔓自丹体生出，于伤口边缘绽开朵朵白梨花。
随着花朵数量的增多，那狰狞的伤口竟然奇迹般愈合，褚小禾的呼吸也逐渐平稳下来，看样子命是保住了。
凌杨掉在嗓子眼的心总算放了下来，可另一边的白宁却面色凝重，眉头紧皱。
“叽叽，小白你怎么了？不开心么叽？”白鹦鹉见少女神色低沉，贴心的用头蹭了蹭她的脸。
“没有啦，我只是……”话说半道，白宁又呆住了。
只是想不明白而已。
在被凌杨喊过来之前，她推开了最后一间监牢的门。本以为又和之前一样毫无收获，正打算转头离开时，脚底踩到了一个骨碌碌的东西。
她捡起一看，是一枚灵石。
奇怪，北境交易的传统仍是以物换物，为何在其他仙门辖区流通的货币会出现在这里呢？
怪异的感觉刚升起来，她又在这枚灵石上摸到了一处不自然的凹陷。
回忆如潮水般袭来，她不会认错的。
这是那时在柳涧镇，自己亲手丢进河底，作为对李夏荷小姐的祭奠的……那枚灵石。
她不会认错的。
内心惊恐万分，白宁不由自主地抬头朝顶上看去。
赫然是曾经在河底见过的传送阵。
师兄们万般阻拦，不允许她寻找的真相，如今竟在机缘巧合之下出现在这里，连带着地牢中的无数具白骨一起，血淋淋地展现在她眼前。她急忙跑去墙边扒拉那些有些风化的尸骨，将断裂的肢体拼合在一起后，发现确实符合十三四岁少女的身材特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