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归来
林听溪原本还想着如何找越之音,没想到睡一觉起来,眼前景象全然变化。
依旧是那片妖林,林中却变了天,细雨如丝,朦胧如雾。
林听溪盯着林隙外的碧蓝天空,她好似第一次见妖林下雨,温柔的雨。
妖林中的食物越发稀少,竞争更加激烈,厮杀也更加凶狠。
少女消失后,因为逐渐长大,小黑泥实在吃不饱,跑出妖林,被仙门追杀。
小黑泥学会化形后,第一个同伴,是一只蘑菇妖。透蓝色如同水晶,拢在手心,是一抔冰灯。
因为饥饿,外出踩中仙门捕杀妖物的陷阱,蘑菇妖砍掉一只手才得以逃生。
咽气前,蘑菇妖说,它想吃妖林树上才有的灵果。
小黑泥同样身受重伤,东躲西藏,带着蘑菇妖回到妖林。
等小黑泥终于从大妖的重重看守下,摘到青色灵果拿来,蘑菇妖却摇摇头。
它吃了灵果也活不成了,小黑泥吃了,说不准能活下去。
“去仙门吧,只有成仙,才不会被捕杀,炼成丹药。”蘑菇妖说。
埋葬完蘑菇妖,小黑泥凭借朦胧意识,在这片直立行走的妖林,像个畜生一样,半走半爬,重新回到妖林最高的那棵灵树下。
没有形体的丑陋妖物,却有一双无比剔透的眸,很大两只,看上去圆萌圆萌的。
小黑泥害怕其他妖怪踩它的眼睛,所以总是把眼睛藏起来,慢慢爬行在妖林里。
那是一双极为干净的眼,像妖林中心那湖日月潭,天生地养,世间最纯净之物。
记忆中的蓝裙少女第一次见到它有眼睛时,曾笑着说:“你的眼睛生得真好看。”
小黑泥抬起头,看着头顶灵树上一枚枚红彤彤的灵果。
这是妖族的圣灵果,又名结欢果,是求偶之用。
也是蓝裙少女当年挽着裙子,攀爬过的那一棵。
小黑泥的眼睛无比温柔地望着它,似乎枝叶掩映中,还藏着一角浅蓝色的裙角。
要是以往,小黑泥不敢轻易来这里,被发现的话,会被其他喜欢这棵灵树的大妖殴打。
丑陋的妖身不配出现在这里,是一种玷污。
而这次,小黑泥手中握着那枚青色灵果,颓然靠在树下,没有动作。
它已经学会化形,而将死的时刻,生命又回到最初的姿态,蜷缩在灵树下。
这一次,天道终于站在了它这一边,妖林下起百年难遇的雨。
因为这场怪雨,没有妖怪敢过来,小黑泥侥幸活了下去。
可天道的雨并非平白施舍。
这是天池之水,落在妖身,如同蚀骨之痛。
彼时它自然不知,魔凰生而不死,可注定,要历尽世间磨难。
而痛苦中总存在转圜。
小黑泥没有保护自己的蛋壳,倒在妖林春雨中无法呻吟时,少女像温柔的雾一般出现,在它身旁撑起了一把伞。
这次只是普通的伞,挡去乱坠的雨水。
小黑泥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强忍剧痛,身体一点点褪去黑泥,化作一个玉雪小女孩的模样。
没人知道,初次化形那日,小黑泥全身骨头都碎了,却不觉得痛,脑海中只记得这样一个人。
神本无相,也无性别。
小黑泥想成为和她相似,却又不同的人。
伞下,小女孩稚声稚气:“那天,我不是故意要拒绝你。我也很想握你的手。”
她还以为,是自己的拒绝,所以林听溪才会离开。
林听溪心情复杂,看着小女孩隐约熟悉的眉眼,心底尖叫:找到女主了!
原来小黑泥就是越之音的妖身,还挺特别。
“越之音?”林听溪叹息,“怎么把自己搞成这副模样。”
你可是未来的妖魔之主,霸气一点啊!
忽然有个极为强烈的念头,自己所看见的苦难,不过越之音所经历的冰山一角。
“你现在,是不是很难过啊?”林听溪将伞凑近一些,轻声询问。
越之音目露茫然,不明白这个问题,心里也什么都感知不到。
可她做不到不理她。
“不知道。”
她不知道什么叫难过,只是觉得,骨头碎了,躺在这里便无法动弹。
妖林的雨好大,让她觉得窒闷,难以呼吸。
天地之大,却不知可以逃到哪里去。
越之音一眨不眨盯着为她撑伞的少女,眼睫缀着的水珠沉重,像一颗颗泪滑落。
世人都在期待被爱,于是主动爱上她人,就变得稀缺又艰难。
若她喜欢谁,那一定是世上最幸运之人,竟然能得到举世无双的偏爱。
越之音心里冒出这样奇异的念头。
林听溪又察觉到和上次快消失时一样的感觉,连忙告诉她:“你未来会成为很厉害的人,比所有人加起来都厉害。”
所以千万别死了。
“嗯。”
即便不看,越之音也知道,为她撑伞的少女,正一点点消散在自己身旁。
她又离开了。
她的出现才像是一场梦。
=
化形后第八年,越之音离开了妖林。
第一次站在人间的大街,黄衫小少女眼底闪过一丝茫然,行人来来往往,无论走过多少路,都有归途。只有她迷茫站在原处。
这里有很多像她的人,却都不是她。
“小姑娘,你是和家人走散了吗?”身材丰腴的美妇人捏着团扇,打量女孩两眼,带走了她,“和我走吧,给你找个吃饭的地方。”
林听溪再度出现,发现自己站在一栋古色古香的建筑下方。
眼前彩楼红绸、恩客如云,林听溪眉心却狠狠一跳:
越之音还在青楼待过?
沉默了。
林听溪只能安慰自己,倒也不算全是坏事。
来到女魔头幼年时期,起码可以知道,她究竟经历了什么,弱点又在哪里?说不准以后能在她手底下争取多过几招。
带着这样的好奇,林听溪混进人群。
半途便被截住。
“林大人,来了怎么也不说一声,让春雪招待您啊。”
一名女子云鬓粉腮,温温柔柔挽住林听溪,波涛汹涌的柔软贴上来,吓得她一阵胆寒。
原来这次她还是有身份的角色,听上去还是个什么大人。
“不用这么客气。”林听溪呵呵一笑,伸出手指,矜持推开女子。
女子娇嗔,用手绢轻轻打她:“林大人可真是没良心,十天半个月不来就算了,春雪可记挂着您。这不,知道您的喜好,给您准备了几个未□□的小姑娘,保准您玩得尽心。”
林听溪:啊?
感情我还是个大变态。
心头一阵无语。
行吧,既来之则安之,林听溪摇着手中折扇,接受了角色设定,跟着春雪踏入三楼上等厢房。
林听溪并未发现,在她消失在转角处后,大厅出现一名姿容绝丽的小少女。
十来岁的小少女,寻常家孩童尚且无忧无虑的年纪,她已稳稳端住托盘,彩裙红带,穿梭在乐伶恩客间。
白玉似的脸上,是极不协调的红妆,让冷淡面庞出现滑稽的讨好感,偏偏脸上一丝笑意也无。
从小混迹红尘风月,越之音早已视美人为无物。
世间美色何如?
朝为红颜,暮成枯骨。
周围的轻视与鄙薄,她可以低头,通通无视。
唯独一个恶心的肥胖男人,想摸她的手,被越之音迅速避开。
当夜,老鸨将人叫入房中,扇了一巴掌,拧她耳朵:“竟敢得罪王大人,我看你是失心疯。老娘白养你一场,更是疯了,当真是赔本生意!”
若不是看这小姑娘皮囊生得好,早把人拖下去打杀了。
小少女低着头,一句话未反驳,忽然抬头,定定问:“你说,你知道我要找的人在哪里,现在告诉我。”
被那双霜雪般的眼眸一盯,美妇人一阵胆寒,忽然想起这是自己的地盘,讥讽道:“进了我的地盘,还想出去?真是白日做梦。”
越之音漠然盯着她:“你骗我。”
“骗你又如何?”
腊月寒冬,小少女手上都是冻疮,轻轻一碰就会流出血水,连老鸨都厌恶触碰。
“滚滚滚,别来碍我眼!”
龟公将人带下去,关进柴房,三天也没人送饭。
越之音饿习惯了,终于在角落找到发霉的馒头,面不改色吞咽下去。
彼时她的灵力尚未完全觉醒,不能保证一举打过这么多人,只能等待时机。
第三日晚上,终于有人开门,带虚弱的越之音去洗澡,给她画上妆容,换上艳丽衣装。
天字号房间内,林听溪已经在青楼待得不耐烦,依旧没打听到越之音的消息。
春雪见她意兴阑珊,以为送来的人都不合口味,殷勤为她打扇:“妈妈手里有个顶顶漂亮的小姑娘呢,今晚开始接客,不然带过来,让大人先掌掌眼?”
林听溪本来想拒绝,忽然捕捉到关键字眼:“叫什么名字?”
春雪难得认真道:“是个可怜人家的小孩,养不活扔街上了,是妈妈捡回来的,哪有什么名字。一定不是大人要找的人。”
“带我去见见她。”林听溪坚持。
春雪一愣:“不必麻烦大人,我让妈妈带她过来。”
然而还未等到人带过来,当夜青楼一场离奇大火,恩客妓人,惊慌逃窜。
站在街上,越之音走出很远,才回望火光中的彩楼。
绮丽色彩映红那双冷淡的妖眸。
妖魔叫嚣,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