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只是旧识
何知遥走在最前面。
她熟悉船上的每一条路线,经过转角时甚至没有低头看墙上的逃生示意图,只抬手推开防火门,顺势提醒后面的人。
“B区集合点在二层后甲板,主通道暂时关闭,走医疗舱外侧的备用楼梯。”
江星野应了一声。夏清羽跟在他身后,手指无意识地碰了碰腰间的卡扣。
船身随海浪轻轻一晃。夏清羽脚下偏了半步,手还没碰到墙上的扶手,江星野已经回身托住了她的手臂。
“扶栏杆。”
“我知道。”
“知道和做到是两件事。”
“江工今晚的话有点多。”
江星野看了她两秒,目光无奈,又拿她没办法。
“因为有人总做错。”
他松开手,转身继续往前走,像刚才只是随手扶住一件差点倒下的仪器。夏清羽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有些怀疑。二十四岁的江星野到底是对所有人都这么刻薄,还是只对她?
前面的何知遥像是听见了,回头看了一眼,唇角有一丝很淡的笑意。
“他以前话更少。”
夏清羽问:“以前?”
“刚进项目组的时候。”何知遥说,“一整天说不到十句话,开会只说结论,别人问原因,他会把数据发过去,让对方自己看。”
江星野淡淡道:“因为他们问的都能在报告里找到。”
何知遥已经习惯他的语气:“所以后来大家有问题,都先来问我。”
“你可以不回答。”
“那项目进度会被你拖慢。”
两个人说话很自然,看起来十分默契。
警报声再次响起,催促尚未集合的人员。
何知遥加快脚步:“先过去。”
二层后甲板的封闭集合区已经站满了人。船员和科研人员按照胸前编号分区列队,橙红色的救生衣挤在一起,像甲板上忽然开出一片颜色鲜艳的花。
乔妮站在人群最外侧,正努力把压在领口里的长发拽出来。她的救生衣明显穿反了,祁越绕着她看了一圈,语气很认真。
“乔导,你这个穿法挺有创意。”
乔妮瞪他:“能浮起来就行。”
祁越笑着走到她身后,将救生衣从她肩上提起来,重新翻正。
“这种东西穿反了,浮力会把脸压进水里。”
乔妮转过头:“那你刚才还站着看?”
“确认你到底能错到什么程度。”
“现在确认了?”
“确认了。”
他替她扣好胸前搭带,又把缠进卡扣里的头发拨出来。
“真掉下去,我得先把你翻过来,再往回捞。”
乔妮轻哼:“相机呢?”
“人和相机选一个。”
“相机。”
“行。”祁越点头,“我先捞相机,再回来给你拍遗照。”
“祁越!”
旁边几个人忍不住笑起来。另一边,唐小满正拿着电子名单飞快点数。
“A区十七人,B区十九人,设备组三人,医疗组两人……”
她低头确认了一遍。
“少一个。”
苏棠拎着急救箱站在最外侧,语气简短:“谁?”
程牧正在核对定位记录。
“闻绍庭。”
话音刚落,通道另一端便传来脚步声。
闻绍庭匆匆赶来,外套没穿,只在衬衫外套着救生衣,手机还握在手里。平日一丝不乱的头发被风吹散了几缕,却没有显出多少狼狈。
“抱歉,刚才在和基金会通话,第一遍广播没听清。”
宋北川站在队伍最前方,看了一眼腕表。
“晚四十七秒。”
闻绍庭温和一笑:“下次不会了。”
宋北川看着他。
“真出事的时候,海不会给你下次。”
闻绍庭收敛笑意:“明白。”
程牧在名单上做了一个标记。
全员到齐后,演习并没有结束。
广播很快发布第二条指令:三层东侧实验舱模拟起火,主通道封闭,消防组进入火场,其他人员原地等待二次转移。几名船员戴上呼吸面罩,提着灭火设备迅速穿过人群。
舱门关闭时发出沉重的金属声。
夏清羽望着那扇门,第一次真切意识到,海上的火和陆地不同。陆地失火,还有门外的路、窗外的空地和远处赶来的消防车。船上没有,一旦火势失控,海面再辽阔,他们能逃的地方也只有这几层舱室。
宋北川扫过众人。
“床头都有应急卡,集合编号、逃生路线和救生岗位必须记住,别觉得今天只是演习,就可以站在这里看热闹。”
他的视线落到乔妮身上。
“尤其是救生衣穿反的。”
乔妮小声道:“怎么还点名。”
祁越在旁边道:“船长已经很克制了,没让你上去做错误示范。”
“闭嘴。”
江星野低头看夏清羽:“你的集合编号。”
“B十七。”
“住舱到这里有几条路线?”
“两条。”
“说一遍。”
夏清羽转过头:“你是在抽查我?”
“防止下次警报一响,你又往样本舱跑。”
“左转经过实验舱,沿主楼梯上二层。主楼梯封闭,就从医疗舱外侧的备用楼梯绕行。”
江星野看了她两秒。
“还行。”
“只是还行?”
“至少记得路。”
“我记性一直很好。”
“认人除外。”
夏清羽被堵得一滞。何知遥就在旁边,闻言看了江星野一眼。
“你今晚对夏老师的要求是不是太高了?”
江星野淡淡道:“基本安全要求。”
“你刚上船那年,也差点走错集合点。”
江星野沉默了一秒。
夏清羽立刻看向他:“真的?”
何知遥点头:“第一次夜间演习,他从控制舱出来,顺手跟着工程组走了。”
江星野纠正:“只走错一个转角。”
“走错就是走错。”夏清羽终于抓到机会,弯起眼睛反驳他。“江工,知道和做到是两件事。”
江星野看她一眼。
“学得很快。”
“主要是老师教得好。”
何知遥站在一旁,没有再说话。
夏清羽笑起来时,和七年前照片上那个站在讲台前的人几乎没有区别。明亮、松弛,眼睛弯弯的,仿佛她从来没有离开过。
可江星野看她的眼神,却和看其他人完全不同。
广播忽然响起。
“模拟主通道被烟雾封锁,B区人员立即经备用路线转移,三分钟内重新集合。”
人群迅速动了起来。
程牧站在楼梯口维持秩序:“不要跑,扶住栏杆,保持间距。”
船上廊道狭窄,二十多人同时移动,很容易堵在转角。夏清羽跟着队伍下楼,刚走到一半,船身突然向□□斜。她脚下一滑,手臂再次被人稳稳托住。江星野站在她身后,另一只手撑住楼梯扶手,将她与后面的人流隔开。
“站稳。”
夏清羽借着他的力重新踩实台阶。
“我站稳了。”
“松手以后再说。”
她这才发现自己下意识抓住了他的袖口。
夏清羽立刻松开。
“这是意外,船晃的。”
江星野收回手:“你今晚的意外有点多。”
“我第一次参加演习,没站稳很正常。。”
“第一次不会成为海难的免责理由。”
他示意了一下楼梯扶手。
“抓那里。”
“你不比它方便?”
江星野脚步停了一瞬。
夏清羽已经若无其事地扶住栏杆,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经过医疗舱时,一名工作人员扮演的“伤员”被担架抬出。苏棠戴着一次性手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