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 命定
“要我说出这个东西在哪发现的你才肯说实话?我提醒你,物证的照片我们也会给药贩子看。你和他现在不是同一条绳上的蚂蚱,是竞争对手。轻口供,重物证。你什么都不说,只要物证齐全,能够形成完整的证据链,一样定你的罪。”
“现在说,还算自首。等他开口。等证据链补充完整,你再说,这叫认罪。”
“机会只有一个。”
“你要自己用,还是拱手让人?”
“不着急我给你半分钟考虑。”
陈北璐抬手,看着腕表开始倒数:“30、29、28、27、26、25……”她故意数得比秒针更快,眼眸低垂,不再看他。
殷正原疯狂分泌口水,但喉咙干涩。金属镣铐箍在手腕,冰冰凉的,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咔哒咔哒。随着陈北璐的倒数,他艰难地吞咽口水,觉得刀尖已经抵在头皮。
“3!”
陈北璐站起身。
“2!”
她推开座椅,脚尖转向门外。
“1!”
“我说!”
两个人几乎是同时喊出声的,殷正原的声音更大些,严严实实地盖住她的。
短短三十秒,他没有时间,也没机会考虑清楚说和不说哪个更有利。脑袋嗡嗡嗡地响,冷汗浸透他的衬衣,他大口地喘着粗气,溺水般窒息,拼了命地想抓住陈北璐这根浮木。
“我说。我说……”他吓坏了,两腿颤抖。
陈北璐坐回原位:“说吧。”
殷正原从如何得到药贩子的联系方式开始,如何联系购买,买了多少,多少钱,全部交代清楚。
随着叙述,他慢慢回忆。
五万拿出药片后,按了一片给他。问他要不要试货?殷正原拒绝。五万嘻笑着说少一片会给他打个九五折。殷正原不缺这点,直接将钱袋丢给他。五万美滋滋地收下。
那片药。他没拿。五万也没吃。
也许就是那时候掉下的吧。
他仰头:“这药是在电视机柜附近发现的吗?”
陈北璐不回答:“剩下的药你藏哪了?”
“冲进马桶了。”
“全部?”
“嗯。”
“签字吧。”陈北璐将供词放到他面前。
离开审讯室,队长鼓掌:“真厉害。还得是你有招啊!”
药片是在107房间发现的,但不是什么违-禁-药,就是最普通的维生素,放在桌子上。物证组将屋子翻遍,带回来的东西全部检测一遍,没有发现丝毫药物的踪迹。陈北璐猜到东西可能被销毁干净了,殷正原和五万才会如此嘴硬。
不确定他们交易的是药片还是药粉。她拿出一片维生素,碾碎了,放进透明物证袋。
拿着那片碎末带进审讯室。
“我说的可都是实话。这药确实是他房间发现的。”陈北璐将签字的口供归档。
警员顺着五万这条线查下去,抓到和他往来的狐朋狗友,抓到另外一批买家和药物来源。
警员将调查结果交到她手里。
“去撬另一个。”陈北璐翻开文档,仔细阅读得到的资料,越看勾起的嘴角越翘,“看他的嘴巴还硬么。”
陈北璐带着资料和照片进入审讯室,一张又一张地展示:“你的药是从他这买的。2号卖给了他。7号卖给了他。14号卖给了殷正原。”
“他们都说想找你买,给钱了,但后悔了,没有拿药。把钱白白送给你。”
“是这样吗?”
五万瞬间明白,这是把他当背锅的了,咣咣咣,三口大锅依次落下,打得他头晕眼花,气上心头。
他挣扎:“放屁!他们没拿个屁!他们就是药虫!不知道买了多少次了!熟练得很!他们都买了!现场验货了!”
“所以他们说的是假话?”
“当然!”
“具体是怎样的?”
陈北璐拿出查到最早找五万购买违-禁-药的人的照片:“从他开始说。”
她出示一张照片,五万说一段故事。包括殷正原。全都清清楚楚。他从他们身上赚钱,但打心眼里瞧不起这些人。说一句,就翻一个白眼。
短短三小时,陈北璐顺利拿到两个人的口供,成功攻克107房的案子。
—
信贷公司带回的资料太多,整个物证组花了一周时间也没看完,只能先找出和叶伟庆、陆杰明相关的,寻找和金悦酒店的案子的关联。
这天,技术员神秘兮兮地寻到队长办公室。
“金悦酒店的案子去找北璐。”队长带着老花镜处理手头的事,技术员的手按在文档上,“队长。这事很重要。”
队长坐直身体:“你说。”
技术员将找到的U盘插-入电脑,播放文件。几个视频文件全是银行VIP室的监控录像,清楚记录着行长和被留置观察的领导的丑恶嘴脸。
“明白了。我会转交到纪检那的。”队长询问,“这个U盘有标记吗?”
“上面贴的标签写‘叶伟庆’。很有可能是叶伟庆给的。文书堆里有一份延期归还欠款的合同。估计是用这个换的?”技术员推测。
“这个合同你给北璐。视频的事不要跟任何人提起。”
“我明白。”
技术员放到陈北璐办公桌上的还有一份康复仪的拆解报告:“我们将康复仪拆解后发现电脑版里存着周信隆的使用记录,从购买那天到十四日这天,周信隆的账户远程操控机器16次。”
“每次都突然加速?”
“是的。”技术员指出,“十四号上午有一次。”
两人异口同声地说:“就是第一次击打。”
证据确凿,陈北璐申请逮捕令。
但周信隆被抓捕后,是由队长亲自审讯,一同进入监察室的还有纪检的人,陈北璐本来坐在监控室,纪检的人告知周信隆还和其它案子有关,本次审讯由他们接管。陈北璐交出文件退出监控室。
周信隆不像那些人,在证据面前,脸色苍白,问什么交代什么,唯独在康复仪的事上,不肯承认,辩称买的是便宜货,叶伟庆说不好用,他帮着测试而已。但队长要求他出示聊天记录或者通话记录作为佐证,他就沉默了。
傍晚,队长送走纪检的人。
陈北璐围上去:“怎么样?好审吗?”
“查清楚了。”队长拿笔在白板上补充,“第一次击打就是他操控的。”
陈北璐看着白板总结:“第一次是周信隆故意的,第二次是和伍少明推搡,第三次是毛小军故意的。只剩这个安眠药……”
队长问:“毛小军呢?”
“在医院输液。”
“再审。说不定还是他。”
—
周五,毛小军情况好转。陈北璐第一时间赶到医院,对他进行审讯。他躺在床上,手上扎着葡萄糖输液瓶,嘴唇不那么惨白了,看着健康些了。
陈北璐提起叶伟庆,他还是很激动,牙齿咬得咯吱咯吱地响:“我都认。他就是我-杀-的!”
“安眠药也是你?”
毛小军蹙眉,但马上认了:“是我!”
“全都是我!”
“就是我!”
“我要给可芊报仇!”
“你在哪给叶伟庆喂的安眠药?”
“在公司办公室。”毛小军那天就在隔壁房间,趴在墙上,像只被粘住脚的壁虎,黏住他的是来自叶伟庆的声音,每一字,每一句,都是捅向他的刀子,多么难听的声音啊,多么恶心的声音啊,当初可芊坐在银行里无助地望向他时,也听着这样的声音。他痛苦,他懊恼,逐渐扭曲了五官。
他恶狠狠地说:“没错。都是我!因为他该死!”
陈北璐觉得不对劲,但对方很肯定,甚至告诉他承认的后果会是死刑,他也坚定地认下,在口供上签字画押,一副只求速死的模样。
毛小军按下指印,难得地露出笑容。
“我要去见她了。”
关上病房的门后,陈北璐对着口供冷嘲:“做了恶事是要下地狱的。”
—
刑侦队整理案件资料,一项又一项地上报。
毛小军被执行死刑,立即执行。
克志强、陆杰明、周信隆、五万被判处相应的刑期。
陈天石和信贷公司的所有员工作为从犯轻判。
殷正原和伍少明念在初犯,有自首情节,认罪态度较好,被治安拘留外加罚款。
叶伟庆的尸体在案件尘埃落定后被火化,葬进墓园。
出殡那天,潘美亚捧着黑白遗像走在最前面。她以为等到这天会心情复杂,但她的情绪被案件调查的一个月冲淡,面无表情地跟着司仪走着。
纸棺被推入焚化炉的那刻,眼泪才掉下来。
只有一滴。
可能是为青春年少的懵懂流的吧。
女儿温热的手掌贴在她侧脸。
用稚嫩的嗓音柔声安慰:“妈妈还有我!”
“是的!”潘美亚抱紧女儿,“妈妈还有你呀。你是妈妈的宝贝。”
从今天起,她不用惴惴不安,担心辛苦积攒的积蓄被丈夫赌掉;不会在下班后还要为了他的事四处奔走,歇斯底里;不会在深夜辗转反侧,害怕女儿知道,连哭泣都要捂着嘴。
她在深渊里挣扎了太久。
眼泪都流干了。
这刻绑在脚上的石头终于剪断了,随着焚化炉里舞动的火苗。
她的心也在燃烧着!
—
苏溪抢在伍少明被拘留前和他离婚了。他的腿脚仍没好利索,左手还拄着拐,走得很慢,习惯性地朝前伸手:“老婆。你等我一下。”
苏溪将他的离婚证摔向他——
“伍少明!你听清楚了!”
“我的脾气很好。你要上进,我助你。你生病,我照顾你。你偶尔耍脾气,我也包容你。我做得非常好。”
“但你不配。”
“以后,你不用再压抑自己,你可以尽情发挥你的才能了,再没人会说你是赘婿。”
“我和你毫无关系了!”
“你想要的自由。”
“我也还给你!”
苏溪摘下他的宝石腕表:“按照离婚协议,家里的所有东西,包括孩子的抚养权都是我的。这块表是我送你的。我现在要收回。”
伍少明张着嘴,还没从她的话里反应过来。
苏溪已经驾车驶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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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后,伍少明提着东西从拘留所里走出来。外面和里面一样,空荡荡的,没有人在等他,送到他手里的只有单位的解聘书和催促他搬离别墅的法院传单。
他自由了。
但无处可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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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苏溪的离婚案,任婉怡接触到金悦酒店的案子,全部尘埃落定后,她特意去医院找李观,将信贷公司被一锅端的好消息告诉他。
李观喜极而泣:“真的吗!太好了!活该!他们就该坐牢!”
“你爸爸怎么样了?”
“已经回家休养了。”
“叶伟庆的案子也判了,和你没有关系。他和信贷公司有交易,信贷公司的员工对他不满。在送去医院前,就有人对他下手了。判的故意-杀-人。主犯被判死刑了。”
“主犯?”
“是的。”任婉怡揉捏鼻梁骨,“人品太差。讨厌他的不止一个吧。这些人有这个下场,真正的凶手其实是他们自己。人在做,天在看。每个人必须为自己的行为买单。”
她两手按上他肩膀:“你也是。”
“这次的医疗案也算给你提个醒。你的工作需要高度集中注意力。如果状态不好,想办法及时调整,不要硬抗。”
“我会的!”李观答应,“我不会再用偏激的方式报复谁。我会好好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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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悦酒店的案子复杂离奇,一案套一案,涉及的人很多。任婉怡看到那叠厚厚的卷宗时也是叹为观止,私下没少和李柏轩议论这事。
去法院取文书时,李柏轩下班了,捧着一个储物箱。
最上面是她的文书。
李柏轩努嘴:“你的。”
任婉怡随手放进公文包:“你这是要去哪?”
“我要离职啦!”他愉快的尾音上扬。
任婉怡也跟着开心:“考上公务员了?”
“是的!”
“哪个单位啊?”
“残联的就业中心。帮助他们解决一些劳工问题。”
“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