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周岁宴
周岁宴那天,长乐天落了点小雨。
说是宴会,其实岑随没请几个人。他是天舶司副司舵,若真要铺张,仙舟上下的同僚能把他家门槛踏平。
但苏晚絮说孩子才满周岁,折腾太过了折福气,岑随便只邀了几个相熟的朋友,在自家院子里摆了两桌。
院子里临时搭了遮雨的棚子,苏晚絮亲手挂了几盏小灯笼,暖黄的光映在湿漉漉的青石地面上,倒也热闹。
药圃里的草药被雨水洗过,绿得发亮,几株不知名的花朵开的正好,红红绿绿的,平添上了几分喜气。
你被苏晚絮抱出来的时候,穿了一身新做的红色小袄,领口缀着一圈白绒绒的兔毛,衬得你那张精致温润的小脸愈发白净
狐耳毛茸茸地支棱在头顶,随着你转头四处打量的动作轻轻晃,一条蓬松的大尾巴从襁褓里挣出来,不听话地到处晃悠。
“哎哟,这小崽子长得真好。”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毫不客气地揉了揉你的耳朵。
你抬头一看,只对上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那是个狐人少女,白发被雨雾润湿,贴在脸颊边。她穿着利落的短打,腰间挂着一把窄刀,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一截小臂。
她的眉眼生得张扬明艳,笑起来的时候十分阳光,整个人像是一簇刚点燃的烟花,往那儿一站就自带三分热闹。
你不认识她,但你觉得她的气息很亲切,使你的远房亲戚吗?你之前没有在家里见过她。
“白珩,你轻点。”苏晚絮把襁褓往怀里拢了拢,嗔怪地瞪了她一眼,语气却没有半分怒意,“他耳朵嫩,你别老揉。”
白珩收了手,但接着,她俯下身凑近你的脸,鼻尖几乎要碰到你的鼻尖,眼睛里满是促狭的笑意:“叫姐姐,叫白珩姐姐,叫了我给你糖吃。”
你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张嘴吐了个泡泡。
你是这种轻易会被糖果诱惑的人吗?
白珩愣了半秒,然后仰头大笑,笑声清脆得像是碎玉敲在瓷盘上。
“苏姨,你看他!嫌弃我!”她笑得直不起腰,一只手扶着苏晚絮的肩膀,另一只手指着你,“这么小就会摆脸子,长大了还得了?”
苏晚絮也忍不住笑了,抽出帕子替你擦嘴,手指在你下巴上轻轻刮了一下。
她的指尖有草药的苦香,温温热热的,你顺势蹭了蹭她的手指,把口水蹭在她指节上。
她一点也不嫌弃,反而笑意更深了。
岑随站在廊下,正和一个穿深色短褐的中年男人说话。
男人身边站着一个白发的少年,是景元,他的白发仍然十分蓬松,看着让人有一种想冲过去rua一把的感觉。
他手里提着一小坛酒,坛口封着红纸,规规矩矩地站在他父亲身后。
注意到有人在看,他转过头,歪了歪脑袋,金色的瞳孔看着你,表情可爱极了,像是一只无害的小狮子。
他笑眯眯地向你打招呼:“嗨,是羽珩吧我是景元,你还记得我吗?”
“景元,把酒给你岑叔送过去。”中年男人拍了拍少年的后脑勺。
“哦。”景元回过头来,提着酒坛往廊下走。
路过白珩身边的时候,白珩还在那里跟你大眼瞪小眼,没注意到他。
白珩忽然转过头来,两个人都吓了一跳。景元差点把酒坛子怼进她怀里,白珩往后跳了半步,窄刀的刀柄磕在廊柱上,发出“咚”的一声脆响。
“小景元!你走路怎么没声音的!”她捂着刀柄,倒打一耙。
“白珩姐,明明是你先吓了我一跳。”景元有些无奈。
“啊,是这样吗,不好意思啊元元,这酒……”白珩挠挠头。
“是我爸送给岑叔的,你要是闲着,就帮忙放进去吧。”景元说着就把酒坛往白珩怀里一放,一溜烟地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白珩捧着一坛酒,莫名其妙地看着他的背影。
“这孩子,”她嘟囔了一句,“越长越不会说话,小时候白白的一个奶团子多可爱,长大了怎么就成这样了。”她把酒坛夹在胳膊底下,又凑回你面前,“还是你好玩。你看你,多乖,不像某些人——”
你打了个哈欠,继续跟白珩大眼瞪小眼。
抓周的东西摆在院子正中的长桌上。
锦布铺底,上面零零散散摆着十几样物件。有书卷,有算盘,有小号的星槎模型,有一方端砚,有一盒银针。
虽说苏晚絮是丹鼎司的人,但也没放整套医具,只放了几根银针意思一下。
还有几枚铜钱,一小幅卷起来的舆图,一把桃木削的小剑。
你被苏晚絮放在桌子正中央,锦布的软垫上。
四周一圈大人围着你,目光齐刷刷地落下来,有期待的,有好奇的。
你有些犹豫。
抓周宴这种东西,原本只是讨个好彩头,但谁知道在这个见了鬼的世界里,会不会对你的命运产生什么特殊影响。
更别提你也不是什么懵懂无知的小孩,无法随心所欲的做出抉择。
你的目光扫过桌上的物件,每一样都代表着一条安稳的、体面的、能让你平平安安过一辈子的路。
书卷是学问,算盘是商务,端砚是仕途,银针是你母亲的衣钵,她希望你继承丹鼎司的医术。
你没有看苏晚絮,但你能感觉到她的目光正落在你身上,温温柔柔的,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
然后是那艘星槎模型。你盯着它看了好几秒。
自由,速度,冲破云层,去谁也找不到的地方——对一个身上还残留着前世记忆的人来说,这个选项诱惑力太大了。
但你知道那不是你真正想要的。你可以去看星海,但不是以逃跑的方式。
最后,你的目光停在桌子角落那把桃木小剑上。
你想要自己能握住的东西,能保护别人的力量,能在箭矢飞来时挡在家人前面的力量,能在灾难降临时亲手把那些东西钉死在黑暗里的力量。
不是丰饶。不是任何被施舍的赐福。是你自己练出来的、一刀一剑攒下来的战斗力。
你不想做药师的孩子,你不想要这种是施舍,你想做云骑。
你往前爬,爬到一半的时候锦布的褶子绊了你一下,你整个人往前扑了个趔趄,下巴磕在锦布上。
真是糟糕的敏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