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 第 45 章
元洄果然没赢这场比试。
司年对敌手段和修为都高他不止一个小境界,饶是如此,元洄总能出其不意以攻为守,尽可能去抓破绽反击。
他的悟性和心性难得,哪怕洛无双自来清楚她这大徒弟的脾性,依旧难掩骄傲和惊艳。
比试台上,司年收剑,轻皱眉道:“你状态不对。”
元洄抹着嘴边的血:“你很强。”
司年没多说,只道:“三十年后若有机会,期待与你再比一次。”
元洄一怔,笑了:“好。”
两人各自下了比试台。
洛无双和鹿梨就等在一边。
元洄还没开口,洛无双先拍上他的手臂:“干得漂亮……”
他表现不错,但有几个瞬间出招失误,虽然隐晦,若被高阶修者钻了空子却很致命。
这模样与他平日练剑相去甚远,洛无双夸完正要关心一下,却察觉手下的身躯明显僵硬紧绷。
压抑的闷哼自头顶传来。
洛无双视线上移,一枚凌厉喉结在眼前滑动。
薄敛的凤眼略有发红,元洄喘着气将眸光从手臂挪开,对上她的眼睛。
他的瞳色原本就深,尤以此刻为甚,像一口静默的潭水风雨欲来,漫天黑云沉闷而汹涌地倾覆下压。
直直地压入她眼中。
到嘴边的话卡死。
洛无双脊骨似有电流击过,麻意直窜天灵盖,然而他很快低垂眼帘,声线哑哑的:“师尊?”
墨色吞吃星光,声响湮没其中,那一刹涌动的情绪更像是一种错觉,随他闭眼而销声匿迹。
“嗯?”洛无双怔怔回神,“哦哦哦,走吧,逛完花市,为师带你们去沐春楼。”
洛无双收手负在袖子里,不自在捻了下指尖。
方才无意识隔着衣料握住他的手臂,紧韧而流畅,手感不错,但实在有些烫。
不过她的手常年冰凉,他又刚从比试台上下来,大约没有大问题。
洛无双自行扫除了心头怪异,悠哉走入喧嚣热闹的暮云花市。
鹿梨落后一步,狐疑地眯眼。
元洄缓过劲来便见她贼头贼脑地盯着他,袖子里捏着指骨,冷冷看她一眼:“犯什么病?”
鹿梨哼了声笑,没搭理他,往前追两步找洛无双去了。
花朝节供奉花神,青云城灯火通明,引灯柱子上悬的都是花灯,暮云花市极热闹。
花海满城,鹿梨摇头晃脑捧着一个小巧的青花瓷瓶,里头插了两支如雪的梨花。
洛无双虽说要带他们逛,实则没在路上耽搁太久。
鹿梨眼挂乌黑,元洄下来还咳了血,洛无双惦记着早些将人领到沐春楼,几乎没怎么停留。
花市布了一条长街,到了尽头不至一盏茶的路就能到沐春楼。
路边有老人卖糖画,洛无双随便捏了一朵,又请老人现画了一串盛放的梨花和一副游鱼嬉闹图。
老人手艺精巧,以糖作画极快。
洛无双道谢结账,舔着嘴角的糖渍将新画的递出去:“掌门在沐春楼等着了,花市会开到簪花大比结束,今日不尽兴过两日再来。”
画上的鱼灵动游曳,灯笼透出暖光,将糖丝描出几近透明又光怪陆离的斑斓,比无光深海里明灭闪烁的水母莹光更瑰丽夺目。
她自在地抿着糖,绯唇轻启,粉嫩的舌尖在贝齿后若隐若现。
捏着签子的手发紧,元洄难堪地从她嘴上收回视线。
夜色已沉,圆月初升,连光都还没亮到刺眼的地步,他便已经成了这副鬼样,又怎么敢在人堆里晃荡。
“师尊。”元洄叫住她,“沐春楼我不想去了。”
他的上半张脸染开不自然的红晕,洛无双愣了愣,上手去摸:“内伤如此严重?”
“不是。”元洄偏头避开她的手:“不舒服,想回去休息了。”
洛无双手指只蹭到他的额角,看出他的回避之意,后知后觉这大庭广众的,哪怕只是关心,确实也不合适。
他难受成这样,洛无双没多想,“行,那便不去。我与掌门说一声,送你们回去。”
元洄一愣,没忍住笑了一声。
洛无双不明所以:“怎么了?”
白绸下鱼尾同心契灼烫刺骨,可将他陷进这种狼狈境况的罪寇祸首却站在他面前一脸无知。
上翘的嘴角又缓缓拉直。
元洄道:“我自己回去便足够了,你们去沐春楼吧。”
鹿梨弹着梨花瓣若有所思。
洛无双还要再说,鹿梨忽然道:“师尊,师兄这么大个人了,行事有分寸,我们别担心了。”
鹿梨调皮一笑:“师兄说是不是?”
元洄眯着死亡视线没吭声。
洛无双半信半疑,见他点头,这才道:“也好。”
花市里人潮拥挤,他们杵在长街出口,交代完实在不宜多待。
洛无双避着人群往前走了两步,一只手忽然拽住了她。
那张褪了少年稚气的脸逆着身后的光,被暗淡光影勾勒出刀削斧凿的锋利和动魄。
狭长凤眼里框住一方逼仄的人间,那股翻涌的烟云死灰复燃,隐晦又肆意地吹起荒原里坠落的星火。
原来不是错觉。
洛无双仓促错开对视,眉头紧皱:“又怎么了?”
元洄强忍扣死她腕骨的冲动,克制着呼吸,低声道:“师尊,假如……”
他话说一半没了下文。
握住她手腕的指骨无意识收紧,不像恶劣作弄的狎昵,倒像是真有难言之隐。洛无双却为这隐蔽的痛感猛地松了一口气,“假如什么?”
手心下皮肉相贴。
仍在快速跳动的脉搏毫无阻隔。
元洄轻眨了下眼,后知后觉地笑了。
好好的大徒弟连摸额头都避开,这会儿却攥着她的手腕,还自个儿一顿乐。
虽然乐得颇有几分少年人的意气,但这件事它本身就很诡异啊。
手腕上的手突然松开了。
“没什么。”元洄道:“师尊你们走吧,我先回去了。”
轻哑的声线裹着没散的笑音刮在耳廓上,像春日池塘边的柳絮挠过水面。
洛无双耳根一麻,忍住了没去捏耳朵。
“那你路上注意安全,”洛无双道:“有事玉牌找我。”
说罢揪着鹿梨转身没进了人群中。
身后袖子里指骨蜷进手心。
汗水滑过额角,元洄喘了两口气,视线追着落荒而逃的那道影子,无端又笑了。
-
沐春楼歌舞升平。
这酒楼约莫是苍云宫在城中的产业,拢共七层,各宗掌门和长老则在第六层。
席间少推杯换盏少不了勾心斗角,有邬岐迹顶着,洛无双自然不去凑那热闹。
洛无双手拎琉璃盏往轩窗处的椅子里一靠,虚望着遥挂远天的一轮明月。
“哟,借酒消愁呢?”
故迦不知又从哪个犄角旮旯钻回来,洛无双一抬眼,果真瞄见跟来的一道红衣。
梅思雨人模狗样地笑道:“一个人喝闷酒?”
洛无双:“梅掌门很闲?”
梅思雨在邬岐迹身边落座,不等人招呼自己倒了杯酒:“一般闲吧。”
洛无双:“……”
故迦懒洋洋趴在窗沿,洛无双晃着酒杯,仰头时余光瞥见她耳垂上沙粉色的齿痕。
洛无双被酒水呛住,震惊地看着那枚结了血痂的吻痕。
——早上她往她肩上蹭还没有的。
怪不得午后两个人都不见了。
故迦接收到她的注视,扭头便见她一副见了鬼的表情。
故迦:“做什么呢?”
洛无双眼风往她耳朵飞:“还开始上头了?”
故迦摸了下耳骨,蚊子哼似的:“谁知道他发什么疯,疼死我了,今夜我回去跟你睡。”
洛无双莞尔:“我睡床你睡地。”
“……”故迦捏她的脸:“稀罕。”
洛无双拍掉她的手,暗自松了一口气。
流言本就无中生有,昨夜她还在夜宴大出了一番风头,眼下什么话都有人传,听着已经够闹心了。
再叫故迦撞见元洄来给她点松眠香,她有百十张嘴都说不清,不如将一切扼杀在摇篮中。
何况这两人关系微妙得紧,自己都辩不分明,她又瞎掺和什么呢。
楼里人多眼杂,不是说话的地方。
洛无双和故迦有一搭没一搭喝着酒,不多时,支郁柯京槐也往这边来了。
圣女遮面纱,姿态端的是矜贵高冷。
话本带来的尴尬历历在目,京槐是个不会说谎的人,一共没说几句话,磕巴没少打。
他是支郁柯的未婚夫婿,替谁走那一趟都不用多想。
洛无双歪靠在窗边,对上支郁柯挑着深长眼尾的明眸。
她轻抬眉尾,狡黠之意呼之欲出。
瞧着有模有样,本质如此离经叛道。
也不知叫绯禾宗那些上了年纪的鸟妖知道会作何感想。
支郁柯走近:“好看吗?”
洛无双心知肚明,这会儿见了她,稍加想象这人冷脸笔走龙蛇,手上鸡皮顿时起了一片。
洛无双衷心佩服:“真是没想到。”
故迦听得一头雾水:“你们打的什么哑迷?”
“没什么。”支郁柯眼波一转:“你徒弟呢,叫他上来打牌。”
洛无双:“…………”
圣女怎么可能不清楚那一日绯禾宗所为何来。
合着留在外面也是为了来找她的乐子。
洛无双咬了下牙,“所以外面传的荒唐话有你的手笔?”
“这可冤枉。你看我像爱嚼舌根的人吗?”支郁柯道:“此前撰写两月,不消多少时候就能完稿了。你若喜欢,等我叫人给你送几份,有我亲笔的也算洛阳纸贵,外面可是求而不得呢。”
洛无双:“……”
你人还怪好的呢。
月色明朗,楼里楼外人来人往。
洛无双不爱楼里这种热闹,脑子里老晃过元洄熟稔抹血、额面泛红的画面。
苍云宫的大长老可没出席这场晚宴。
元洄在苍云宫的渡行船上“口出狂言”,昨夜又受她牵累,孤身一人走回去也不知会遇见什么。
左右没她什么事,洛无双同邬岐迹打了个招呼,撩开珠帘出了雅间。
太墟弟子在第五层。
洛无双刚下楼,便听见鹿梨的声音:“方师兄,苍云宫说没说昨日冒犯师尊的弟子什么时候逐出主家啊?”
方任远:“这两日都在忙,听说是明天夜里。你问这个做什么,明日还有比试,调息好了吗?”
“有结果就好。”鹿梨气哼哼嘀咕完,道:“多谢师兄关心,我无碍的,祝师兄比试顺利啊!”
孩子心性。
洛无双失笑,往里探了抹视线,见她又回去与其余弟子有说有笑,不好打搅他们的兴致,便没拐进去叫她。
沐春楼跑堂都是人精,往六楼去的人脸都记在脑子里,走道上的小二见了洛无双,拍着袖子过来:“真君,我能为您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