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 陷于夜空的月
动身那天是个傍晚。
伊芙没挑日子,可凯莫里亚帕替他挑了。老权臣派人传了话,说今晚走,天黑之后从北门出去,雾最淡,卫兵换岗的那个空档也最松。伊芙把话跟其余三个人说了,四个人在仓库里收拾东西。
收拾东西没花多久。他们本来就没多少可收拾的。苏禾把那本笔记本揣进怀里,又往包里塞了两支笔和一小瓶墨水。林阔把短刀磨了一遍,磨完了别在腰上,又从仓库角落里翻出一把备用的猎刀,掂了掂分量,别在另一边。温宁把布袋重新装满了,自己配了些药剂,装了三包,拿布条把袋口扎紧系在腰上。伊芙收拾得最简单,两个信封、那张五百年前的纸条、万埃给的怀表,揣进怀里贴着胸口,再没别的了。
五个人从仓库出来,往北门走。阿野送到巷子口就停下了,伊芙让他回去看着仓库。阿野站在巷口看了他们一阵,摆了摆手,转身走了。
街上很静。傍晚的光从封印那边透过来,淡金色的一层,铺在石板路上,把那些还没干透的水洼映成一块一块亮片。雾比前几天淡了不少,稀稀拉拉地贴着地面飘,最高的也就能没到人膝盖。偶尔有一阵风从巷子深处灌出来,把雾吹得歪向一边,露出底下的石板和石缝里长出来的青苔。街上没什么人,偶尔碰见一两个,都是贴着墙根走的,拿袖子或者湿布捂着脸。看见伊芙他们走过来,那些人就往旁边让一让,也不说话,等他们过去了再走。
往北门要穿过两条街,再拐一个弯。第一条街是铺面街,两边开着杂货铺、药铺、裁缝店,都关了门,门板上得严严实实的,有几家门板上还贴着标语,就是前阵子游行时贴的那种,写着“人权”两个字的纸,边角被风吹得卷起来了。伊芙经过的时候看了一眼,纸上的墨迹被雨浇过,洇成一片模糊的黑。第二条街是住家的,两边是矮房子,有的窗户开着一条缝,缝里透出一点油灯的光,有人在窗缝后面往外看。林阔抬头扫了一眼,那些窗缝就合上了。
拐过最后一个弯,北门就在前面了。
城门洞开着一小半,门板上钉着的铁条在暮光里泛着暗沉的光。封印的金光从城头往下铺,铺在门洞上,把门洞里的地面照得发白。城门底下站着几个人,凯莫里亚帕在最前面。
他换了件深灰色的旧袍子,胳膊还吊着,布条缠得很规整。脸上的伤口结了黑痂,痂的边缘翘起来了,他没抠,就那么翘着。头发比前几天更白了,白得发亮,像是落了一层薄薄的霜。他站在城门洞里,一只手垂在身侧,另一只手吊着,姿势不太自然,可站得很直。
他身后站着两个卫兵,手里提着灯,灯上罩了布罩,光压得很暗,只照出城门洞里那一小块地方。两个卫兵站得笔直,可脸上全是疲色,眼窝陷下去了,眼睛里泛着红丝。
凯莫里亚帕看见他们走过来,朝卫兵摆了摆手。卫兵往后退了两步,退到城门洞两侧的墙根底下站着去了。
“来了。”凯莫里亚帕说。
“您亲自来送?”伊芙站定了。
“送送。”凯莫里亚帕说,“你们这一走,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我来看看。”
他看了看四个人。他的目光在伊芙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到温宁脸上,移到苏禾脸上,最后落在林阔脸上。
“路上当心。”他说,声音不大,在城门洞里回响着,有点闷,“四极地我没去过,可听去过的人说过。不好走。能绕的绕,能躲的躲,别硬闯。”
林阔点了一下头。
凯莫里亚帕又看了他一眼。“你腰上那把刀,收好了。该用的时候用,不该用的时候别亮出来。有些地方,刀一亮出来,事就大了。”
“记住了。”林阔说。
凯莫里亚帕把目光转到苏禾身上。“你脑子快。这是长处。可有时候想太多了反而容易犹豫。该动手的时候别犹豫,想三步就够了,别想十步。想十步的工夫,对面已经打过来了。”
苏禾推了推眼镜。“我尽量。”
凯莫里亚帕看着温宁。“你师父的事,我听说了。你师父那个人,我认识很多年了。她做事有她的道理,可她走的那条路走错了。你没跟着她走,这就对了。往后路上多看着点伊芙,他有时候想事情想得太深,把自己绕进去了。你拉他一把。”
温宁抿了一下嘴,点了一下头。
凯莫里亚帕最后把目光落到伊芙身上。他看了伊芙一会儿,没说话,把手伸进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递过来。是一枚铜牌,牌面上刻着长老会的纹章,纹章的边角磨圆了,是拿在手里摩挲了很多年的那种。
“拿着。”他说,“走到哪儿碰上不长眼的,把牌子亮出来。要是不管用,把牌子扔了,跑。”
伊芙接过铜牌,揣进怀里。“您城里的事撑得住吗?”
“撑不住也得撑。”凯莫里亚帕说,“万埃的血还能烧一阵,城里的人暂时死不了。你们别操心城里的事,把外面的事办明白就行。”
他往旁边让了一步,朝城门洞那边偏了偏头。“走吧。趁雾散着,这会儿出去正好。”
伊芙没动。他看了凯莫里亚帕一眼。“您还有话没说完。”
凯莫里亚帕看着他,看了一秒,笑了一下。那笑很短,嘴角往上弯了一下就收了。“你这孩子,眼睛毒。”
他把声音放低了。“斐波那斯的事,我很难过。我跟他认识四十年了。他年轻时候在城南摆摊,我那时候还没进长老会,路过他的摊子,让他给我算一卦。他看了我一眼,说‘你往后能当大官’。我说你骗人吧。他说‘骗你的,可你往后真能当大官’。后来我真当了官,我去找他,我说你那一卦怎么算的。他说没算,他就看我走路的架势像个能当官的。这个人,嘴里没一句实话,可每一句假话底下都压着真东西。”
他停了一下。“他最后递的那张纸条,写的是‘命定之人,四人’。他没写名字,可他把你们四个指出来了。他信你们。我也信。”
伊芙没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