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 三十六
谭直厚愣住了。
他想过推官问话的诸多可能,唯独没想到会是这个。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危机就这么解除了?!顺得让人不得不怀疑是不是其中有诈。
二位推官貌似并未注意到谭大人凝滞的表情,砚推官将卷宗呈了过去,“侍郎大人,这个案子事关礼部。去年北狄使团来访时,在驿馆误食了牛肉,状告礼部有意为之,犯了他们族群的忌讳,践踏了他们的信仰~”
这桩旧事郭之跃记得。
彼时他任礼部郎中,大靖意与北狄交好,因而陛下对使团的不满颇为重视,当个正经差事交给大理寺查办。只是左寺还没来得及查出个所以然,风云突变,两国交恶,时至今日剑拔弩张,大有随时开战的架势。
郭大人鼻息一震,将那卷宗往桌台上一撂,“陛下宽仁,此等弹丸之地,蛮横无理,谁知道是不是他们自己想偷吃,还敢反咬一口。”
“正是,”砚推官颔首,“尹大人也是这个意思…”
郭侍郎大手一挥,“销案!!”
砚推官点头称是,孙推官将另一份案宗推到了谭直厚眼前,“谭大人,我等资历尚浅,无缘结识郎中大人,只得请郭大人代为相邀,请谭大人恕罪。”
谭大人和颜悦色道,“推官大人客气了。”
孙琳莞尔一笑,“针对大人所谓的检举无凭无据,当事人已畏罪自杀,事实清楚,无须再审。大人若无异议,卷宗就一并销毁了…”
日头向西,凉风和煦,正是京都最舒适的季节。女官的马车里,孙琳笃定道,“这位谭大人,恐怕没那么简单。”
砚舒漫不经心地看向车窗外,“何以见得?”
“他的反应未免也太平静了。”
礼部的案子并未指名道姓,状告得也不是郭侍郎本人,郭大人已然义愤填膺,相较而下,谭直厚这个直接当事人,被诬告却几乎看不到情绪波澜。
“他那是强撑的,”砚舒懒懒地斜靠到了矮几上,“你说了那句「销案」之后,他就再没坐直过。”
如释重负,瞬间松弛。
这一趟外勤,有得亦有失,收集到的消息虽然有限,但很有用。孙琳写好简报,问砚舒道,“下面咱们如何是好?”
砚推官虽比她小,但胆子大,心思野,遇事果断,敢于破釜沉舟。譬如初次上殿面圣,孙琳大气不敢出,更别说抬头,可砚舒回来却悄然跟她嘀咕,“皇帝陛下眼圈儿怎么那么黑??”
不愧为将门之后,习惯性傲视群雄。几番下来,孙琳便有了事事与砚舒相商,甚至由她定夺的习惯~
砚推官当仁不让,“嫣娘与冯书吏是谭大人从中牵线,可这二人却形同陌路…嫣掌柜大概率是艺伎出身,那么她很有可能…是谭直厚养得或买的。”
琳姐猛地抬起了头,这个想法会不会太离谱,但细想想,竟也说得通,“如何求证?”
砚舒扶了扶发簪,“反正不能直接去问嫣娘。”
孙琳一时无语,是无法当面证实,总不能跑回花想容质问嫣掌柜的,「您是不是谭大人养得瘦马」…
砚推官换了个方向继续歪着,喃喃道,“既然能被赎身,那必然有过人之处…又不能明着问…那怎么查呢…要是也能登记在册多好…”
“不太可能。”琳姐觉得她异想天开,“嫣娘即便真是风尘中人,嫁给冯书吏之前,也早就洗白了~”
砚舒无奈,没了话说。可听到「在册」二字,金西却忽然搭了话,“名册不一定有,画册嘛…说不定还真有。”
砚舒坐正,登时来了精神,“怎么说?!”
再度回到金大家的药库门前,砚舒裹足不前,“金大人堂堂宫中御医,太后和皇后娘娘眼前的红人,咱们上门提这种要求,会不会不太合适…”
难得砚推官会觉得不合时宜。金西拉下遮面的黑巾,宫灯下她的脸泛着荧光白,“无妨。我家大人医者仁心,定不会坐视不管。”
在金西心中,金府永远是她的故土,金大人永远是她的至亲。她对于沈小阁老最大的感恩,便是保全了金大家赐给她的姓名。
药库灯火通明,金太医抬眸看见她们二人,不禁皱眉,“怎么又来了。”
上次深夜造访,该结的账不是已然结清了。
金西扑通一声跪倒,“给大人请安。”
“嗯~”,金大人不咸不淡应了一声,“快起来,受不起…”
砚舒在一旁拱手施礼,“大人受得起,金西一直将大人视为再生父母。”
“…”,一句话把金太医架起来了。
无事不登三宝殿,这两个小丫头深夜到访,黑衣短打,必定不是什么体面事,她只好耐着性子,“直说,不必客套。”
金西喏喏起身,“师父,砚推官她们想求见窜天瞎猴~”
砚舒怔住,目瞪口呆,说得是她吗?她要见谁?「窜天瞎猴」是何方神圣?她怎么不知道自己有求于他。
在踏入金府之前,金西从未提及这个名号。看砚舒一脸不解,金大家眉梢微挑,看来金西这张嘴依然靠得住。
“找他做甚?”
金西毕恭毕敬答道,“求他帮忙查个人。”
金大家脱口而出,“对我有何好处?”
这句话引得砚舒心头一震。
是不是为官者都有这个通病?沈策安醉心权术也就罢了,金大家这个悬壶济世的活菩萨怎么也这么问?!
心中再波澜起伏,砚舒面皮上也未动声色,静静听着这师徒二人你来我往。
金西垂首,上前一步悄声回话,“推官大人此番是替陛下求财,诸般行动都是小阁老的授意,事成之后,必然有我金府一杯羹。”
如此直白市侩,砚舒沉下了脸,可没等她发声,她和金西的肠胃齐齐闹出了动静。
药库静谧宽敞,两个人叽里咕噜的肠鸣在其中激荡,分外高亢。金西赧然,“大人见谅…”
日升日落,女官一行就靠两个玉子和一块面饼撑到了现在,下午在那么高档的酒楼里,灌了一肚子茶就走了。金大人心中多有不忍,吩咐左右,“给她们备饭。”
从见到金大家,到吃完那碗热面片,砚舒鲜少言语,她无意打断金西的大快朵颐,抬头向房梁上的壁画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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