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唯一的解药
日头渐西。
沈鸢家就在附近，而顾衍之住的幸福院离这起码三站路。
她本想陪着顾衍之，将他送回幸福院，自己再打车回来。
但顾衍之说什么也不让。
沈鸢瞧着顾衍之固执的模样，也没再纠结。
她告别顾衍之，看着他上了公交。
自己则往家里走。
沈鸢嘴里哼着歌儿，显然今天心情还算不错。
脑子里是顾衍之给她讲课的样子。
说真的，他讲课粗浅易懂，习惯性把知识点揉碎了讲，像是无比熟练给人教学这件事。
想起今天来借水壶那个小孩提到顾衍之的兼职。
沈鸢有理由怀疑，他给别人做过家教。
她心里又盘算着，顾衍之不肯收她钱，这家教费到底该怎么付给他？
想得入了神，家门很快就到了。
沈鸢推门正打算进去，就听见一个人唤住了她。
“沈鸢。”
沈鸢推门的动作一顿，这声音……
她的记忆不由回到了前世。
那个坠崖的傍晚，也是这样的声音。
带着甜甜的讨好告诉她青岚谷她熟，却联合陆沉将她骗进一个手机都没有信号的鬼地方，坑她去死！
沈鸢心中一坠，猛地回了头。
只见林妍就站在沈家宅院门口的大树下。
她穿着白色碎花的连衣裙，看起来无害而柔软。
这裙子……
沈鸢眼神暗了暗：“你怎么来了？”
林妍眼中一抹受伤划过，显然没料到沈鸢见到她会是这个态度：“我给你发消息你不回，给你打了个好多电话，也没接通。我有点担心你。”
是担心自己的冤大头跑了吧？
想想前世自己真是人傻钱多。
林妍做的事，一桩桩一件件，那样不是在贪她便宜。
就拿她身上这件无印良品的白色碎花裙举例子。
沈鸢一向大方，对自己也是，于是喜欢买一堆有用没用自己喜欢以及不喜欢的衣服。
林妍就陪着她逛，自己看中的衣服也催着她买。
她也是人傻，会听林妍的劝，结果就是被催着买了一堆自己不喜欢的衣服。
到头来，还是会转手送给林妍。
恐怕，林妍非但不领情，反而在背后嫉恨她这个便宜冤大头吧？
沈鸢定定地看了眼林妍，没说话。
林妍瞳孔闪了闪，显然没料到沈鸢会是这个冷淡的态度。
她几步上来，牵住沈鸢的手：“我在你家门口等了一天，你去哪了？”
沈鸢不动声色将手抽了回来，转身去推自家门：“没哪儿，出去玩了。”
“出去玩怎么不带上我呀？”
林妍看沈鸢进了庭院的门，也跟了上去。
她看着院中葱蓉的景色，望向不远处亭台下的躺椅，眼中一抹羡色划过。
再转头时，发现沈鸢已经走远，于是一咬牙，跟了过去。
沈鸢就在前面走，林妍看出了沈鸢故意的冷落，眼中是浓烈的不满和算计，一种极强的报复心突然升了起来。
“鸢鸢……”她牵住了沈鸢的手，“你是生我气了吗？”
她说：“我也没有料到陆沉会突然给我送花，但这花是你不要的，你应该不会介意这个吧？”
沈鸢顿住了步子，她眸子冷淡的扫了眼沈鸢牵住她的手，顺着那只手，看向它的主人。
只见手的主人满脸写着愧疚不安，说出口的话语却……
茶言茶语！
“但我跟陆沉之前没有见过的，他可能也只是觉得那么好的花扔了可惜吧。”
她说：“他给我送花，也一定是想让我哄你，毕竟谁都知道我们是闺蜜。”
“以后不是了。”
沈鸢忍着将这个人直接扔出去的冲动，没骂她真的是大小姐这辈子最大的修养了。
但林妍话语一顿，完全不明白沈鸢为什么这么说，她面色白了白：“你还是介意了吗？”
她说：“鸢鸢，是陆沉硬塞给我的。你别……”
沈鸢再次甩开林妍的手，她转头就走，几步就开门进了家门。
在大门即将合上的一瞬，她盯着林妍那张面带慌张的脸，开口了：“林妍，我不是你踏向贵族圈子的垫脚石，也不想做别人感情里play的一环！”
如同前世，所以……
“请你与我保持距离，至于现在……麻烦你立即，马上，从我的庭院里滚出去！我这里不欢迎你。”
大门砰的一声在林妍面前合上。
无人在意的角落，林妍面上的脸色一瞬扭曲了起来，嫉妒、难堪、落魄，以及一种难以言说的恨意。
这就是高高在上的千金大小姐吗？
凭什么沈鸢生来就有的东西，她要攀着沈鸢才能勉强够到一点点，如今，她连这个让她去够的资格都拿走了。
就因为陆沉转送了一束花？断交？
给她危机感了是吗？
还真是自己不要，也不允许别人碰的霸道大小姐啊。
林妍自以为窥探到了沈鸢的心思。
眼中暗芒划过。
她转身走出了庭院的大门，走之前回头看了眼沈家庭院，眼中的恨意凝如实质。
沈鸢站在门后，门已被她在面前合上。
她的手却止不住地抖了抖。
前世一幕幕在她脑海里重现，闺蜜的背叛，丈夫的媾和，蓄意的谋杀……
她以为自己早已遗忘的仇恨犹如翻涌的巨浪侵蚀而来。
她深吸一口气，不想被仇恨的巨浪冲垮。
喉间却忍不住一阵涩意。
忍了忍，也只发出一声嗤笑。
这笑像在笑自己，更像在笑林妍和陆沉。
眼眶泛着微微的红，她转身，就对上了母亲古怪的眼神。
谢云锦一直以为女儿是高傲但温和的，良好的修养从不允许她恶意对人，何况是言辞犀利地骂人。
而且，女儿骂的那个对象，似乎是她之前一直来往的好朋友。
在看到女儿转过身，那通红的眼、紧抿的唇和微微颤抖的手。
谢云锦眼中关切划过，用眼神示意，她是怎么了？
沈鸢难以平复自己的心情，但也不想让母亲担心，只是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谢云锦便没有多说什么，目视着沈鸢上了楼。
沈鸢砰的一声关上了房门，没再出来。
是夜。
恍惚如在雾中。
沈鸢站在大雾中央，周遭什么也看不见，只有前方一点光亮指引着她。
她没有意识到她在哪里，于是高声呼喊，可是周遭一片寂静，她什么也没听见。
剧烈的不安指引着她往那处光亮走去。
随着靠近那团亮光，声音和世界渐渐回来，于是她跑了起来，努力靠这团光更近一些。
她伸出手就要触到光亮的一瞬。
世界的某点将她拉了出来。
她一瞬睁开眼，看清了眼前的一切。
机械化的仪表盘，方向盘，还有挂在车中央后视镜上的车挂。
熟悉的一切……
她坐在前世坠亡那辆黑色普拉多上！
她浑身剧烈颤抖起来。
世界不再混沌，声音、影像一瞬回归，像是一台老旧的收音器从水中一瞬扯回空气中。
她听到了上辈子乃至这辈子最不想看见的噩梦。
林妍和陆沉在车后座调笑风声，区别只在于她如今正坐在驾驶座上。
她猛然忆起，这是前世她们三人前往环疆线游玩，陆沉因为疲劳驾驶，劳她代驾一会儿的一幕。
车子行驶在大道上，后座上是林妍和陆沉传来的对话。
“你说她什么时候会发现？”
“就凭她对我的信任，这完全取决于我们什么时候跟她摊牌吧。”
嘲笑声随之而来，那笑声一声比一声大。
沈鸢双目赤红，浑身颤抖，却猛地踩下了油门。
她想不到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但她知道，她恨他们，她想他们死！
车子一路在车上狂飙。
她终于如愿听到了后座来自林妍惊恐的尖叫和陆沉的怒喊：“沈鸢，你疯了吗？”
对，我是疯了，我早就疯了，在你们将我害死那一刻，我就已经疯了！
沈鸢想这样喊回去，想发泄，但良好的教养刻在灵魂深处，它不允许她做出违背自己的行为。
她有属于自己的骄傲，哪怕同归于尽，也绝不歇斯底里！
车子往外一拐，跟前世的陆沉一样，拐进了一条无人的羊肠小道。
路上碎石遍地，车子颠簸不平。
林妍惊恐的尖叫和陆沉的怒骂，只让她觉得畅快。
她是疯狂的，但她又是优雅的。
车子完全就是在狂飙，却以极为优美又迅捷的姿势绕过一个又一个发卡弯。
山间山路崎岖近乎180度，她极速通过一个又一个路口。
飙车到接近死亡的快感让她的心脏剧烈跳动，一种复仇的欲望喷涌而出。
很快，路到了尽头，她如愿见到了那个悬崖。
发狂的沈鸢完全没意识到，环疆线上为什么会有和青岚谷一样的悬崖。
她眼眶发着红，以近乎疯狂地速度再次提速。
眼看着车子快要冲出悬崖的一瞬，她瞄了眼后视镜，却猛地看到了一个身影。
那个身影穿着黑色冲锋衣，衣服在落日的光辉下，扬起一抹瑰丽的反光。
他只是站在那里，却让沈鸢猛然清醒。
是顾衍之。
她一瞬踩下刹车。
世界万籁俱寂。
沈鸢猛地从床上弹起来。
她剧烈深呼吸，窗外的月光照在她额头的汗渍上，闪着晶莹的光。
她一下一下地喘着，看着周遭熟悉的一切，属于她的房间。
终于意识到那不过一个噩梦。
没有林妍，没有陆沉，也没有那辆黑色普拉多。
但是一切如此清晰，清晰到让她恐惧。
她浑身开始剧烈颤抖，无法止住的生理反应。
甚至窒息感扑面而来，像被命运一下扼住了喉咙。
恐惧、无与伦比的恐惧。
沈鸢带着慌乱，眼神像是受惊的小鹿。
“顾衍之。”她轻轻唤着他的名字，仿佛这样就能得到救赎。
“你在哪里？”眼泪一下夺眶而出。
她抖着手去找自己的手机，等手机拿在手上，才猛然发觉，自己没有顾衍之的电话。
她联系不上他了。
顿时，她像是失去了安全感的小兽，本能地握紧手机将自己缩成了一团。
她浑身发抖。
这才意识到重生对她来说就像是一场梦，像方才一样的梦。
重生于她而言，就是一场如同前世陪伴顾衍之到生命尽头的梦。
差别就在于，她在如今，还活着，还醒着，能跑能跳，能说能动。
而前世的最后，她陪在顾衍之身边，却犹如幽灵，无法撼动那个既定的世界。
但或许正是前世最后这场陪伴，顾衍之成了她的执念，甚至是比报复林妍、陆沉还要强烈的执念。
这就像是一场漫长的阵痛，只有顾衍之是唯一的解药。
她下意识寻找顾衍之的电话，重生后想要报恩的心如此迫切，想要依赖的心又如此渴求。
顾衍之早已成为她灵魂里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这部分可能无关情爱，但生死相依。
沈鸢一下哭了出来，肩膀颤抖，再也无法遏制自己的感情。
她哭着，哭着哭着又笑了。
状若疯癫。
“顾衍之。”
她喊着他的名字，仿佛有千钧的话要告诉他。
一下又一下。
她忍不住捂住了自己的嘴，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又隐没在指尖。
胸腔中浓烈到极致的感情像要奔涌而出，却又无处安放。
她真正想要报恩的那个顾衍之，却已经死在了前世。
而现在的顾衍之，根本无法理解她突如其来的感情。
“顾衍之。”
她说：“你如果还活着，多好。”
世界上，只有她还记得他，那个前世的他。
终于，沈鸢哭累了。
她将自己缩成一团，仿佛睡着了一般。
无声无息。
后面的几天，沈鸢如常前往顾衍之那儿补课。
顾衍之却发现她总是在失神，看着他，却仿佛只是通过他在看另一个人。
顾衍之皱了皱眉，像以往一样提醒她：“别走神。”
沈鸢扯了扯嘴角，低下了头，继续背公式。
有什么，在两个人之间蔓延，有什么，似乎已经变了。
顾衍之看着这样的沈鸢，不动声色皱了皱眉，但终究没多说什么。
暑假很快过去。
补课也已接近尾声。
沈鸢整理好自己的补课资料，正要离开。
却见顾衍之拿了一摞书籍，走过来：“我跟你一道回去。”
沈鸢瞅了眼那摞书，发现正是顾衍之从母亲那拿的书籍，那些有关人工智能的专业书籍。
顾衍之解释了一句：“去把书还给你母亲。”
沈鸢不由想起她拖着他补了一个暑假，都没见他怎么看这些书。
脸上便有些赧意：“这几天你陪着我学医，都没怎么看这些，就这么还回去……”她说，“我跟母亲说说，让她多宽限几日，反正她也不需要这些。”
“不用，我也正巧有事找她。”
于是沈鸢不再多话。
等了大概一刻的公交，上了公交后，两个人落座。
俱是沉默。
沈鸢忍了忍，终于将忍了半个暑假的话问了出来：“你……有联系方式吗？”
顾衍之默了默，淡淡看了她一眼，少年穿着纯白色的运动衫，不显黑，反而透着清透的白。
他开口：“你知道幸福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