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 Chap.29
白净的羊绒披肩上点点洇湿痕迹,她像一只被囚禁的幼兽般,哭得隐忍又透着无奈的声嘶力竭。
司徒瑾不发一言地开车往Dover方向去。
他第一次见这样的梁迩意,一个身着锦衣华服拥有最多珍宝的大人,但举动间仍像个得不到糖果的孩子。
被金玉簇拥,被身份束缚。
门锁落开,司徒瑾替她解了安全带,抽出胸前的三角巾搁在她手上,“V,抱歉。”
梁迩意推门而出,女佣很快撑伞过来,可只见着自家小姐狼狈的跑进别墅。
那抔柔帕不知被风雪吹在何处。
司徒瑾承认自己今天做的有点过激,本想刺激那个男人逼退他,没成想适得其反,害了她难过。
可V啊,这就是现实。
童话只是寥寥字眼,公主是不能将就屈尊的,那会造成不幸,酿造更多的眼泪。
他的话难听,可天下人的话只会更难听。
雪花凉冷,庭院内那棵七米高的圣诞树荧闪,一楼挑空处也放了棵稍小些的,地下堆满了各式各样不同大小的礼盒,那是梁清宇夫妻俩每年亲自挑给她的。
随着年岁的增长不断往上叠,如今已经有了21个。
Monica带着一干佣人已经在五楼梯口候了半个小时,博古架上的藏品全被宣泄了怒气,胡桃木门掩不住碎裂的声响,躁动又沉闷,本该是平安夜,却任由眼泪浇灌每一寸皮肤。
为什么,她想糊涂都不被允准,时刻有人提醒着她,头悬梁锥刺股,泣血难忍。
绮罗荣华,平凡普通,不管是哪一类人都不能如愿。
迩意,迩意,近乎圆满,永远不得终圆。
后知后觉中,她能感觉到刚才司徒家的博弈,那是沈雨秧能做的最大迁就。
放她走。
起居室内的东西全都狼狈不堪,四分五裂时带来的快感令她得到了快慰,转而又化为更深的愤懑。
半降下的窗漏进来凉风,纱帘晃动,现出窗台上烧杯里的小乔玫瑰,层叠的淡绿钻进她的世界。
拨出去的电话全都不通,信息对话框停留在她在去司徒家前发的那条——他的回信:「晚点见」
心墙瞬间崩塌,断壁残垣的伤疤丑陋不堪,她拿起那支小乔玫瑰,眼泪砸在花瓣处,晶莹不坠,映出她的面容。
小乔玫瑰,小乔玫瑰,小乔玫瑰…
遇见你很幸运,希望你也这么觉得。
她都还没有听到答案。
她能感觉到,那个答案她也是一样的…
不是吗?
他去BU了吗?
梁迩意,是你先爽约的。
明明是你先招惹,却又先往后退。
这算什么啊?
三年前的她也往后退了,不曾被填补的空洞就在那。
她选择视而不见并没有改变任何,甚至在日复一日近乎枯燥的生活里越拓越宽。大理的雨季在她心里也从未停下过,潮润润的早已渗透进骨骼肌肤,甚至于形成了痼疾,呼应着梅雨季漫布全身的隐痛。
枝桠的小刺磨破细嫩的皮肤,血珠很快冒了出。
窗外雪纷纷,平安夜的雪是圣诞老人降临的先兆。
梁迩意踩着搪瓷碎片,依旧握紧那朵翠绿,大推开窗。
风涸干眼泪,吹乱紧系的发带。
胡飞漫雪,荡不平心底的悸动涟漪。
她虔诚立于前,涌现回响。
梁迩意什么都不缺,但她今年有一个真切的愿望…
在一起会遭罪,但不在一起会加倍痛苦。
所以,圣诞老人啊…
就让不合适的人也试着相爱吧。
再不要让遗憾延续下去。
请允许她清醒的…沉沦吧。
十分钟后,少女提起裙摆追赴一场失约的夏天。
街边夜市二手书摊上昏黄发皱的旧书页扬煽,止住停留某一帧——
“在隆冬,我终于明白,我身上有个不可战胜的夏天。”
***
霓虹包抄整个波士顿,薄雪沙沙作响,蛮缠的背影拐进昏暗处。
易逾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来的,呼出的热气很快凝结成冰雾,疲倦压着他被迫躬身。身上的湿雪是冷的,但比起凝固冻结的呼吸心跳,这样的一切好似还能忍受。
小孩腰间挎着袋,走动间脆铃叮当作响,母亲牵着一同逛着圣诞集市。
那样的对话是故意让他听到的又如何,至少冷冽雪幕中羊毯裹身和暖融豪车欺骗不了任何人。
不得已的人,他们都是不得已的人。
他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勇气再一次被残酷的现实击垮。
十五岁,他的一句真话以母亲的生命为代价。而今,再一次想剖白内心,依旧体会到钻心的无奈,蚀骨的疼痛。
真话永远最难看清,也最难说出口,也最伤人。
彩灯流转间隙晃过他透着病态的猩红眼周。
热闹的街拐角,只他一人不安地游离在外边,欢声笑语里被丢弃的孤独倏地笼罩住他,漠然的人总会招致同样的孑寂。
也许他的追逐太过自私,自私到让她不那么快乐。
对梁迩意来说,翻篇一个夏天,喜欢一个人可以是一时兴起。因为快乐于她而言,几乎是与生俱来。
“不得已”这个词不应该裹挟住梁迩意啊。
公主不必遭临风雪,也不必俯身附和仰望她的臣民。
她能做到迁就,但不必将就。
暗巷中,茕立的身形慢慢佝偻下去,又慢慢抻起,艰难地迈入喧嚣光亮中。
喜欢是一回事,面对现实是一回事。
不然“肖想”一词缘何存在。
垂垂老矣的公寓楼承载不住新时的热闹,交杂的声音织成了焦躁。
一楼的老太太像个守门员,捍卫着自己固执不变的领地,房客进来时总会叮嘱一句“夜晚请保持安静”。
易逾白推门进来时也得到了同样的对待,还有送到他手上的,说是有人送过来的圣诞礼物。
“平安夜还是不要掉眼泪的好。”老太太抱着怀里的猫,望着这个明明该是贵气优雅出现在晚宴上的年轻人此刻却黑沉的独身出现在这,多了两句好话,“掉眼泪的人是不会被圣诞老人眷顾的。”
易逾白勾抬嘴角,声音嘶哑的厉害:“MerryChristmas。”
年久的楼梯格格不入激出响声,三两步后,那只猫懒懒喵呜了声,老太太叫住他:“小年轻,一起喝杯茶吧,如果你没有事的话。”
一楼原本的公共洗衣房改成了休息室,壁炉架着火,噼里啪啦燃响,茶水清淡滚烫。
“拆吧。”老太太抱住试图扒拉搁在矮几上的莫名礼物的小猫,并给了他裁刀。
供暖管道还在修,这团火给了他这两天里唯一的温暖。
易逾白想不出会有谁给他送礼物,但还是拆了。
薄薄的小包裹里只有一张旧报纸,一张十八年前的香港旧报。
头条版面被一张照片占据大半——
一架银影古董劳斯莱斯跃然纸上,但更吸引人的是车前盖上站着的小女孩,攥着一颗棒棒糖笑得纯真无邪,嘴角的梨涡打着旋,明晃的招人疼。
香港纸媒向来是言语犀利,但这张报纸却一改往日,措词严谨但也一语中的。
「梁家珍宝终于现身」
那架旁人一辈子难以得见触摸的古董被她踩在脚下,但比起这些,她的确是梁家最为宝贝的珍宝。
车牌是她的英文名,后跟着生日:「Vitera520」
那是她三岁时被偷拍的照片,一经流出,整个香港为之震动。
她姓梁,是香港梁家这辈唯一的小姐,是三岁就坐拥万亿资产的人,是旁人口中的“天之骄女”。
易逾白借着微弱的烛光一字一句读完那段话,千疮百孔在最后一句里达成,「Vitera是被人仰望的存在。」
是谁送来的已经不重要了。
他慢缓的将那张报纸重新褶好放回纸袋里,一切如旧。
安静最能催生情绪,但易逾白这个人啊,最擅长的就是掩埋情绪啊。
老人家对着这个陌生的冬日倾听者喋喋不休,说着四五十年前的旧事,他也尽职的在充当一个树洞。
蓦地,一切声音驱向静止,出神中的人分毫未查。
“不开心吗?”老太太给他添茶,恍然杯中的茶水分毫未动,放下茶壶,不疾不徐道来:“平安夜啊,是团聚的日子,一切的遗憾都会在今夜抚平。”
柴木烧的火热,圣诞马车从窗外路过留下长串的叮当声,那个闷沉的年轻人终于有所动容,眼神虽迟缓茫然,但死气中终于复生微弱光亮。
“你们年轻人啊,就是容易想太多。”历经千帆的老人说的话老套又入心,又像个小孩般看的透真,“努力过没得到才叫遗憾,这样圣诞老人才会派送惊喜奖励他们。”
“你有过遗憾吗?”
“咚。”
“咚。”
“咚。”
三声钟后,火芯响炸,那个丧气的来客跑了出去。
遗憾,遗憾……
他有的,如果当年他不跟母亲说出真相,她就不会离开家,不会跑去大理,不会埋骨于青山。
那一句真话——‘爸爸和阿姨抱在一起。’扑灭了一条燃烧的生命,让少年从此阴郁寡言。
所以变得思量再三停滞不前,直至百分百确认结果他才敢宣之于口。
如果爱意真的能用烧杯试管上的准确刻度来衡量,那这一刻是装盛不下,满溢而出。
既然不能准确标刻,那为什么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