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启程
八月初三,张定北动身去北平。
天还没亮透,大帅府门口就停了两辆车。前面那辆是黑色的,车厢里堆着三个皮箱和几捆文件。后面那辆敞篷卡车上装着更多的东西——书籍、地图、一箱日用器物,还有一盆放在角落的君子兰,是杨景澄早上让人搬上车的,说是放到北平书房里养着,能吸灰。
张定北走出来的时候天边刚泛白。他穿着半旧的中山装,手里没拿东西,站在台阶上扫了一圈院子——老槐树的叶子还是那么密,东厢的墙新刷过白灰,廊下的马灯已经灭了,灯笼纸还泛着昨天傍晚透出来的暖黄色。
勤务兵替他拉开车门,他弯腰上去之前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门廊。
张少卿站在门廊底下。他没有穿军装,穿的是件浅灰色的长衫,像个读书人。站在廊下的阴影里,光线还暗,看不太清脸上的表情。
张定北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弯腰钻进了车里。
车门关上,引擎响了,车缓缓驶出大帅府的大门。轮胎碾过门槛外的碎石路,发出细碎的响声,那声音不大,但在清晨安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车拐过街角的时候,张定北从车窗里最后看了一眼那座院子——门前的石狮子、台阶上的青砖、台阶下面那只盛了半缸水的大瓦缸,缸里的水映着天光,亮了一下,然后被墙挡住了看不见了。
张少卿站在门廊底下没有动。车看不见了之后,他站了一会儿,转身上了台阶,走进了父亲的书房。
书房里已经收拾过了。书架还在,桌上的镇纸还在,墙角的地图还在,但桌面干净了,笔洗里的水换了,窗台上多了两盆新的文竹,是勤务兵早上搬过来的。
张少卿在桌后坐下来,坐的是那把皮面椅子,椅背上还有余温。他把双手放在桌面上,掌心朝下,贴在微凉的木头表面,坐了很久才松开手。
他站起来,走到墙角那幅大地图前面。地图是上个月新换的,东北的地形标得清清楚楚,每一处哨所、每一条铁路线、每一个矿区都用细小的墨字标着。他站在地图前面,把目光从鸭绿江移到哈尔滨,从哈尔滨移到奉天,再从奉天移到锦州,一直看到山海关。整张图上没有红色的圈,没有增兵的箭头,所有标记都是静的。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出书房。沿着走廊往东走的时候,他听见院子里有人在扫地,扫帚刮过青砖的声音一下一下的,跟往常一样。
他走到偏院门口停了一下。张少泽的屋里亮着灯,门半开着。他推门进去,张少泽正在桌前看城防图,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
“走了?”
“走了。”
张少卿在桌边坐下来,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是温的,他喝了一口,放下杯子。
“爹这一走,奉天的事全落在你身上了。”张少泽把城防图合上,推到一边,“有什么事要我办的,你说话。”
“先把韩宪元叫来。鞍山和抚顺的布防我要过一遍。另外,锦州那边周景濂的教材印出来了,第一批已经发下去了,反馈不好,我要派人下去看看各地学堂用得怎么样。这个事你帮我安排一个人。”
“让刘望山去。”张少泽说,“他在锦州学堂待过,熟悉那边的情况。”
“行。”
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张少卿站起来要走的时候,张少泽在后面说了一句:“哥,你说爹去北平了,什么时候回来?”
张少卿停在门口,想了一下:“该回来的时候回来。”
他推门出去了。走廊里的灯亮着,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一长一短的,跟着他走。
与此同时,张定北的车队已经出了奉天城。他坐在后座上靠着窗,窗外是奉天郊外的田野,八月的庄稼长得正旺,玉米已经齐腰高了,叶子在晨风里翻来翻去,像一面面绿色的旗子。
车沿着京奉铁路的平行公路往西南方向走,路是新修的,平整,不颠。偶尔有一列火车从旁边开过去,拉着汽笛,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最终只剩下轮轨的规律响声。
张定北看着窗外,过了一会儿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膝盖上摊着的一份文件上。那是杨景澄前一天晚上送来的——关于北平行辕成立后的第一批任命名单。他翻了两页,拿起笔在两处地方画了圈,又把文件合上,放在一边。
车到锦州的时候停了一下。不是安排好的,是前面的路被一辆抛锚的马车堵住了。司机下去看了看,回来说前面得等一会儿。张定北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路边是一片高粱地,高粱穗子刚泛红,沉甸甸地弯着头,被风一吹就沙沙地响。他站在路边活动了一下腿脚。远处的锦州城在晨雾里若隐若现,城墙的轮廓模模糊糊的。
他看了一会儿,问随行的参谋:“锦州学堂在哪个方向?”
参谋指了指东边:“城东,离这儿十来里地。”
张定北没有再问。他站了一会儿,等前面的路通了,重新上了车。
车过了锦州之后路况开始变差。路面变窄了,有些段还是土路,车开过去卷起一阵黄尘。张定北把车窗摇起来,靠着椅背闭了一会儿眼睛。他没有睡着,只是闭着,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偶尔动一下,像是在盘算什么事情。车颠了一下,他睁开眼睛看了看窗外,又闭上了。
车到山海关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张定北在山海关的兵站歇了一夜。兵站的房子是旧的,墙皮掉了大半,但屋里收拾得干净。他坐在灯下,把白天没看完的文件看完了。临睡前他站在窗前看了一眼——窗外是山海关的城墙,黑沉沉地立在那里,轮廓比奉天的城墙更厚实,也更旧。城墙上有一盏灯,灯火很小,被风吹得忽明忽暗的,但没有灭。
第二天天不亮,车队继续赶路。
过了山海关之后路就平了,又是新修的公路,路边开始出现越来越多的房子和车马行人。田里的庄稼从高粱变成了谷子,颜色也从深绿转成了浅黄。路边的树渐渐多起来,柳树、槐树、榆树,一棵挨着一棵,树荫把公路遮住了一半。
中午前后,车进了北平城。
北平比他上一次来的时候变化不小。城门口多了岗亭,守城的兵换了新军装,帽徽在午后的阳光下反着光。街道干净了,有些路段的旧青砖换过了,新砖的颜色比老砖浅,接缝处用灰泥抹得齐齐整整。沿街的店铺门板刷了新漆,有几家挂出了新招牌,匾额是统一制式的暗红色底子,上面写着店名,字体一样,大小一致,像是同一批做出来的。
车在旧总统府门前停下来。
张辅廷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他穿着整齐的军装,站的姿势不松不垮,看见车停下来之后迎上前两步,等张定北从车里出来。
张定北下车之后站在门口看了看总统府的门楼——瓦是新换过的,墙是新修过的,门前的台阶打磨过了,泛着浅灰色的石光。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抬脚上了台阶。
“里面都收拾好了?”他问。
“好了。”张辅廷跟在他身后,“正厅、书房、会客室、偏厅,全收拾出来了。书房里的书桌是从奉天运过来的,两天前到的。您去看一眼,看合不合适。”
张定北没有回答,他穿过门廊,经过正厅,沿着走廊往书房的方向走。总统府的内部格局比奉天的大帅府宽敞得多,走廊高而亮,窗户又大又深,午后的阳光从窗外涌进来,把走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