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 第 35 章
当朝时兴的妆容,崇尚秀气素雅,讲究个细眉弯弯画,脂粉淡淡匀。
而前朝之妆,却雍容浓艳,高髻巍峨,有磅薄开阔之感,见之教人心神旷达。
冯佩玉就想着冒个险,不画如今时兴的妆,而给梁盼儿画个前朝的飞霞妆。
梁盼儿的脸色白净,也无需敷太厚的粉,冯佩玉拿了珍珠粉和铅粉调好的脂膏,只在额头,两颊和下巴处敷了一层,让面中的光彩更透亮些。
而飞霞妆的精髓,在于胭脂的用法,取石榴红色的胭脂膏,自颧骨渐渐晕染至眼尾,又轻轻晕至太阳穴处。
又拿了一支细毫毛笔,在太阳穴与眉尾之间,蘸着胭脂膏,左右各描了一道弯弯如新月状的红纹,此唤斜红。
梁简文帝就有诗曰:分妆间浅靥,绕脸傅斜红。
两道如血色弯月般的斜红,与两颊的胭脂连成一片,半张面颊都浸满红霞,妆面开阔又秾艳,颇有气吞万里之势。
人都道高鼻深目才适合浓妆,其实不然,梁盼儿眉眼太清秀,单眼皮,细目,樱桃小口,温婉有余,但气势不足。
而妆容之道,贵在浓淡相和,如今时兴的妆容也太淡,反而不称她,非要前朝这种恢弘铺染的胭脂用法,面若凝霞,才能显出气色。
果然,只上完了胭脂,梁盼儿的气韵便不复往日低眉顺目的怯态了,眉目之间神采飞扬,容光焕发。
冯佩玉颇为满意,又看了看镜子中的梁盼儿,见她也是眉头舒展,眼中光彩熠熠,可见也是十分称心的。
接下来,冯佩玉便用螺黛沿着上眼睑,利落的勾勒了一条细细的墨线。
而后,在梳妆箱里翻出一盒自己做的花钿样子,冯佩玉在里面拣选了片刻,便拿起了一个金箔和云母制的梅花花钿来。
“梁娘子可知,这梅花花钿,起源于前朝的上官昭容。”冯佩玉道。
“上官昭容早年受黥刑,为了遮盖伤处,她便每日描一朵红梅在眉间,反而引得众人争相效仿,竟成了一段佳话。”
说着,冯佩玉便将那朵梅花花钿蘸了鱼胶,粘在梁盼儿的眉心处。
面色如云霞,眉间又一抹浅金色花钿,金钿微光衬着满颊霞红,倒是秾淡相宜了。
那年,裴箱选上了侍读女官,意气风发,临要进宫之时,冯佩玉就用朱砂,在她的额间认真的画了一朵梅花。
“这可是上官昭容画过的梅花,你若是也日日在眉间也画一朵,说不定能得先辈庇佑,本朝还能出第二个上官昭容。”
冯佩玉与她打趣道。
裴箱轻轻的摸着那朵梅花,眼睛亮晶晶的。
“那正好,来日,我若真做了上官昭容那般的女官,手掌天下权,便封你做梅花郡君如何?”
冯佩玉笑嘻嘻的道,“郡君,四品的诰命呢,我自然是来者不拒了。”
“只可惜了,上官昭容智计无双,手握重权,却才高见嫉,在唐隆政变之夜,死于宵小之手。”
裴箱长叹一声,“只盼着我能有她几分福气,若能手握权柄,名垂青史,就算玉碎宫城,也不枉人世这一遭了。”
“呸呸,休要说这些晦气的话,你自然是要活得长长久久的,我还等着你封我做郡君呢。”
谁知,一语成谶。
冯佩玉手有些抖,她转过身去,装作要吃茶,一手端着茶碗,一手抹了把眼角的泪。
就快了,冯佩玉想,等她能接近梁都帅,便离真相不远了,裴箱在天上看着她呢。
郑员外今日与度支司员外郎闹了些口角,心中不痛快,闷闷的回了家。
度支司的员外郎做事太拖沓,时常发放俸米前几日,才匆匆行文户部司,要求核对账簿。
他身为户部司的员外郎,每日核对簿册繁多,每每事到临头,被他催促得头昏脑胀,难免有几处纰漏,还教他告到上司那里去。
尸位素餐者忒多,不知空费了多少国帑。
回到家中,照例先去了堂屋给郑母问安,见着家中到处挂彩纸油灯,觉着有些靡费了。
对着老母又不好直言,也没法违拗老母的心意,只叹了口气,闷头便往自己屋里走。
走到房外时,隔着窗户便听见梁盼儿与一女子说话,见有女客,自己本当回避。
但隔着白色油窗纸,隐隐看到梁盼儿面若桃花,比着平日里精神了许多,又听梁盼儿咯咯地笑。
这便稀奇了,自己这娘子平日里总是恹恹的,不爱言语不爱笑,从没听她这么痛快过。
便饶有兴味的立在窗边,听她们说话。
此时妆成,只见镜中人肌肤莹白,一双细目清亮有神,粉面含霞,额间的金色梅花,映得眉目生辉。
梁盼儿只觉自己忽得变了,这画脸就像是画皮,她换了张皮,便换了个人。
她不再是那个怯懦的梁盼儿了,而镜中的这个神采飞扬的女子是谁。
她还不那么熟悉。
“奴家上回见梁娘子,就觉着梁娘子适合此等大气明艳的妆扮,”
冯佩玉观梁盼儿的神色,便知自己赌对了,忙乘胜追击道。
“此妆是前朝宫中盛行的,这梅花花钿也是前朝上官昭仪所爱,娘子画上此妆,眉目舒展,意气风发,颇有当年上官昭容的风采。”
梁盼儿听了,鼻子一酸。
这么些年,没人这么夸过她,她竟不知,自己也能配得上意气风发这四个字。
“你....你叫阿玉,对吧?”
冯佩玉忙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多谢你….”梁盼儿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多谢你!今日我本来郁结于心,不痛快得紧,现下,竟有种豁然开朗之感。”
“娘子客气了,纪娘子临行前,嘱咐了奴家来看您的,若是教您心下痛快了几分,也是奴家此番没白来。”
“再说,这妆容和人的境遇也是一样的,妆随时可以变,就好似人的境遇也随时能变,能变好,能变坏。”
“但是,皆在您的一念之间。”
可惜了这梁盼儿,本来也是将门之女,过了些无拘无束的日子,却在这郑家被搓磨了这么多年。
梁盼儿是个有骨气的,冯佩玉想,如此境遇下,受了委屈的人,才不会想着如何讨好夫君,如何绵延子嗣。
她只想活得自在些,存点自己的真心罢了。
冯佩玉如今拿准了梁盼儿的心思,这久困在樊笼里的人,就需要人鼓励些。
“想那上官昭容当年全家获罪,祖父被杀,小小年纪被没入宫中为奴仆,此等境遇,亦能翻了身,称量天下文士,手握天下大权。”
“娘子如今虽不得志,但未尝日后不能如上官昭容一般,挣脱困境,做些快意之事。”
梁盼儿听了这话,只觉得胸中一口恶气要喷涌而出,看了看镜子,见镜中人表情肃穆,盛妆之下多了几分刚毅,没了之前的怯懦之态。
又环顾四周,看着那可笑的红帐子,心想,若是上官昭容处于她的境遇,该当如何?
正这么想着,忽见郑员外推门而入,打断了她。
“此言差矣!娘子怎能自比于上官昭容,荒唐,荒唐!”
郑员外生得一张容长脸,天庭饱满,鼻直口方,颔下留有短须,唇线紧抿着。
看着是个斯文端方的人,只是一张口说话,便不那么中听了。
“前朝的上官昭容一生趋炎附势,私昵朝臣,巧言挑唆,中宗时朝局纷乱,多源于此妇人。”
今日有女客,郑员外本也没想进来,闺阁妇人,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化个妆描个眉,他也不多干涉。
谁知,房中二人竟越说越离谱了,听着教人胆战心惊。
“娘子,你是个本分贤惠的人,平日里很该读些正论的书,少看些市井杂篇,《唐书》就有云:上官昭容挟才弄权,秽乱宫掖,离间宗枝,几倾社稷。”
“先与武三思私通,又通于吏部侍郎崔湜,在宫外私建宅邸,滥封官员,最终死于刀兵之下,不得善终。”
郑员外皱着眉,双手往背后一拢,摇着头,责备的看着梁盼儿。
“可见女子涉政,于国于己皆无益处,娘子切莫被旁人的偏颇之言迷了心智,自寻烦恼。”
旁人的偏颇之言,旁人是谁?在这里挤兑起我来了,冯佩玉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正与梁盼儿相谈甚欢,郑员外此时进来打断,坏了自己的好事,冯佩玉本就不舒爽,又见他如此诋毁上官昭容,便少不得和他论上一论了。
“郑员外万福,郑员外也不必苛责梁娘子,奴家是来给梁娘子梳头上妆的,刚与娘子,不过是说了几句前朝妆容罢了。”
“郑员外既读得几卷书,也该知《景龙文馆记》赞曰,自上官昭容当权后,国有好文之士,朝无不学之臣,大唐文风鼎盛,人才尽出,皆是她之功。”
“且唐睿宗赐上官昭容谥号‘惠文’,还命宰相为其撰写墓志铭,称赞其外图邦政,内谂天子,一心举荐贤才,文采光耀天下。”
吊书袋子而已,就你读过书,难不成我没读过?冯佩玉见他一时说不出话来,又乘胜追击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