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牧羊人派
十一月初,苏格兰高地的天光一天比一天短。早饭还没结束,礼堂外已经压着一层铅灰色的云,湖水在雨幕下面黑得像一整块冷铁。
时隔两年,犹太人出身的艾萨克·戈德斯坦终于收到了消息:他的麻瓜姨妈被送到了华沙隔都,情况不详。
那是一张红十字会的标准消息表格,写于半年前,先经波兰红十字会、日内瓦的国际委员会和好几个转递机构,最后才到英国。昨天,它送到戈德斯坦夫妇手里;今早又由他们家的猫头鹰带进霍格沃茨。纸面上盖满红十字、转递机构和英德两边审查部门留下的印章,旧地址被划去,旁边添了一行德文:*Jüdischer Wohnbezirk in Warschau*——华沙犹太人居住区。
姨妈的笔迹挤在限定的空格里,只有二十五个词:
*We remain in Warsaw, all together and in good health. Do not worry. I think of you daily. Tell Isaac I remember him. Lovingly, Helena.*
我们仍在华沙,大家都在一起,身体很好。不要担心。我每天想念你们。告诉艾萨克,我记得他。爱你们的,海伦娜。
为了便于审查,只能这么长。
艾萨克捏着那张表格,表情僵硬如铁。他用拇指反复摩挲着“身体很好”那两个词。
“至少她还活着。”拉文克劳有人低声安慰。
“只能证明她半年前还活着。”艾萨克低声说。
# 消息灵通的犹太人中间早已传开,德意志建立了隔都,像隔绝瘟疫一样把他们在欧洲的同族围起来。四十多万人被挤在华沙一小块地方,伤寒和饥荒弥漫,人们像垃圾一样死去。自从六月德国进攻苏联以后,东欧还断断续续传来更可怕的消息:整村整镇的犹太人被赶到城外,一批一批地枪杀。
这些消息每一条都来自不同的人。逃出来的波兰人,绕道中立国的信,伦敦犹太社团油印的小报,苏联广播里真假难辨的数字。它们彼此对不上,却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隔都?那是哪里?”斯莱特林的长桌上,埃弗里嚼着培根问。
“没听说过。”阿布拉克萨斯仪态得体地切下一块煎蛋,蛋液从切口间流出来。
“为什么要在乎麻瓜的地名?”沃尔布加不屑地说,优雅地把黄油抹在面包上。
刺猬哈雷也被带到早餐桌上,尖鼻子一吸一吸嗅着味道。它在发射实验被禁止以后,正式成为了阿布拉克萨斯的宠物。他给它买了一个柳条编的小篮子,里面铺着柔软的棉布。沃尔布加从煮鸡蛋上掰下一小块蛋黄,纡尊降贵地赐给它。哈雷嗅了嗅,用两只小爪按住,嚼嚼嚼嚼,咽了。
“哦,哈雷,你真可爱!”阿布拉克萨斯语气梦幻地感慨。
汤姆对他们和随手抓来的一只实验动物产生这种感情感到不解。说实在的,阿布拉克萨斯他们对一万个被炸死、被饿死的麻瓜都不一定有对这只刺猬一半的同情心。不过,他正在想别的事。
那个神秘出现的大房间。
他昨天实验性地进出那里,发现打开这个房间的条件是来回踱步三圈,而且这个神奇的房间可以满足召唤者的需求:他要知识,那里就是一座图书馆;他要礼堂,那里就有一排排座椅;他要魔药材料,那里给他一排排架子、坩埚和搅拌棒;他要魁地奇球场,那里给出非常大的一块空间,很高,很宽,墙角还有一排扫帚。而他要火箭发射演习地,那里的天花板就变成一道看不到尽头的竖井。
*萨拉查啊。魔法文明都能做到许愿成真了,还没有登上月球?*
*想象一下。假如我的魔法飞船里有这样一个房间——*
汤姆的野心熊熊燃烧。
当天晚上,雨变成了湿雪。雪粒敲在七楼狭长的窗上,一落到石头窗沿便化成水。汤姆带着笔记本、卷尺、粉笔和十枚编了号的黄铜垫片,独自回到挂毯对面的空墙前。
第一项测试是语言。
他来回走了三遍,嘴里反复念着“我需要一间扫帚柜”,心里想的是用来拆卸黄铜舱的工坊。门后出现的是工坊。反过来,他说“工坊”,却强迫自己真正需要一个可以躲开普林格巡查的藏身处,门后便只有一张窄床、一盏不会从门外看见的灯和一道从里面上锁的门。
这个房间不听话。它听念头。
第二项测试是记忆。他把七号垫片留在工坊的桌角,出去以后要求一间图书馆。图书馆里没有垫片。他再出去,想要“刚才那间放着七号垫片的工坊”,门后原样出现了桌子、工具和那枚垫片,连它歪斜的角度都没有变化。
第三项测试是能力。他要求一艘已经能够抵达月球的飞船。
门没有出现。
他把要求改成“一间能够让我造出飞船的房间”。门立刻出现了。里面没有飞船,只有工作台、成套工具、空白黑板和那道向上延伸到黑暗里的深井。
房间可以提供手段,不能替他完成结果。
汤姆在笔记本上写下这一条,又在下面重重画了两道线。午夜以后,他回宿舍时一路擦掉走廊里的湿脚印,没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
————
虽然飞船发射被禁止了,实验组各位还是很热心地继续完善作品,尤其是自动召回的魔法。迪佩特禁止的是把黄铜密封舱往高空发射。没有任何一条校规禁止学生让金属罐子在教室里撞墙。于是他们乐此不疲。
“你们为什么这么想让它回来?”汤姆问。
“为了回收黄铜。”埃弗里说。
“万一里面还有一只小刺猬呢?”阿布拉克萨斯说。
“而且飞上去的东西总会落下来。”肖说。
“不会。”汤姆说,“只要它向前飞得足够快,地面就会不断从它下面弯开。它会一直落下,却永远落不到地上。”
肖迷惑地盯着他看了几秒。
“落下,”他慢慢地重复,“但是落不到地上?”
“因为地面是弯的。地球是球体。”
“地面在它下面跑开了?”埃弗里问。
“不是跑开。”比阿特丽斯已经站了起来。她突然觉得自己懂汤姆了——她拿起一根粉笔,眼睛闪闪发光,在空教室黑板上画了一个圆,“牛顿设想过,在一座高得没有空气的山上放一门大炮。炮弹速度越快,就落得越远。”
她在圆弧上方画出几条兴奋飘逸的抛物线。最后一条绕过半个地球,在黑板另一侧歪歪扭扭地弯了回来。
“如果它横着飞得足够快,”露丝拿起另一根粉笔,把最后一条线补成一个闭合的圆,“地球表面向下弯曲的速度,刚好和它坠落的速度一样。它不是停在天上。它是在绕着地球掉。”
“像月亮?”阿布拉克萨斯问。
“是的,它会成为和月亮一样的卫星。”比阿特丽斯说。
桌边安静了一会儿。
“那我们可以做一个小月亮。”埃弗里的语气带着兴奋。
“人造卫星。”比阿特丽斯纠正。
“它会——它会像月亮一样,一直在天上?”诺特喃喃地问。
黑板上那颗不起眼的粉笔点好像突然变成了某种真实存在的东西。几个人一下子全挤了过来。埃弗里抢过粉笔,试图在那颗小点上画一条蛇。沃尔布加嫌他画得像蚯蚓,把粉笔夺走。第一颗属于巫师的星星绝不能使用如此潦草的标志。
“——表面要鎏刻斯莱特林的纹章,名字就叫Corona Serpentis(科罗娜·塞尔彭蒂斯),蛇之冠。”沃尔布加宣布。
“不如叫Lunula(卢努拉),拉丁语的小月亮。我们造的月亮——”肖的眼睛闪闪发光。
“我同意——”埃弗里点头。
“——可以叫它神圣马尔福号吗?我会告诉我爸爸,让他全力投资,出钱、出地、找魔法部的关系——”
“不,它要叫萨拉查号。”莱斯特兰奇严肃地说,“——或者里德尔号。当然,最终让汤姆决定。”
大家看向汤姆。
“叫它一号。”汤姆干巴巴地说。
“这不是什么名字!”阿布拉克萨斯抗议。
“有二号以后,一号就是个名字了。”汤姆坚持。
大家不约而同想到了那只名字叫狗的狗。哦。汤姆的起名技巧可能确实比较有限。
诺特翻开记录板,问:“我们确定要直接从‘发射实验’跳到‘天体所有权争议’这一步骤吗?”
大家蔫了一瞬。
露丝没有参与争夺命名权。她在黑板角落写下一串数字。
“贴近地球的话,”她说,“水平方向的速度大约需要每秒五英里。”
其他所有人不约而同地回头,看向墙边那个最高速度尚未超过扫帚、外形酷似被巨怪踩过的茶叶罐的黄铜舱。
“比较遥远。”露丝客观地说。
显然,学校和魔法部连直线向高空发射魔法火箭都不允许,更别说批准以极高的横向速度发射卫星了。
汤姆在心里阴郁地咒骂所有成年人。
不过只沉默了半分钟,其他小巫师就又兴奋了起来。
“我们可以慢慢来。”阿布拉克萨斯说。
“Lunula。”埃弗里把这个名字又嚼了一遍,“这个名字最合适。”
“第一颗人造卫星叫牛顿号更合适。”比阿特丽斯说。
“麻瓜的名字?开什么玩笑!”
“他那么聪明,不可能是麻瓜——”
“总比一号好。”不知道谁嘟囔。
那东西——不管它到底叫什么倒霉名字吧——如果真的能升上去,就再也不必降落,不必回收,也不会被迪佩特没收。它可以每隔一个多小时从霍格沃茨上空经过一次;他们可以让它闪光、报时,在夜空中留下一颗属于自己的移动星点。等他们毕业,甚至等一百年以后,它也可能仍在那里,一圈又一圈地环绕地球。小巫师们望着黑板,眼神越来越兴奋。
————
那句俗语叫什么来着?人无癖不可交也。有了这么个发射金属盒子的怪癖,又被校长拒绝,汤姆·里德尔反而更受欢迎了。
他从前太光滑了。成绩、礼仪、容貌和说辞处处妥帖,旁人从他身上找不到一个可以放心抓住的把手。人们敬佩他、讨好他,也本能地在他面前藏好自己的愚蠢。
现在,那个丑陋的黄铜盒子给了他们一个把手。
如今大家都知道,里德尔聪明、英俊、乐于助人,同时异想天开地想把一只茶叶罐送上天,结果被校长亲自叫停了。他终于有了一件可以被取笑、被安慰、被人拍着肩膀劝说“算了吧”的事情。
一个公开、可爱、又不真正有害的弱点,几乎和一种美德同样有用。
找汤姆辅导功课的人更多了;向他借笔记、请他调解争执、求他修理附魔物件的人也更多了。他会记住对方的名字,耐心听完,能解决的便解决,不能解决的也会给出一个听起来很有希望的答复。
从外面看,他正在成为所有人想象中最值得信任的优秀年轻男巫。
汤姆觉得这样很好。良好的个人形象有助于获得更多资源。
十一月末,第一场真正积得住的雪落了下来。
那天,二年级的桃金娘·沃伦正蹲在图书馆外的窗台下面哭。她的星图被人施了恶作剧魔法,墨迹从羊皮纸上长出几十条细腿,像蜘蛛一样爬得到处都是。有几颗恒星已经爬上她的袖口,猎户座正试图逃进暖气管后面的缝隙。
汤姆停下来,用魔杖敲了敲纸角。所有墨水尖叫着倒退回去,重新组成原来的星图。
桃金娘摘下眼镜擦眼泪。“谢——谢谢——”
汤姆低头检查了一遍星图,把一颗落错位置的星点拨回原处。
“画得很漂亮,沃伦小姐。”
桃金娘愣愣地看着他。
“你记得我叫什么?”
“当然。”汤姆温和一笑。
他把星图递还给她,继续向图书馆走去。身后很久都没有再传来哭声。
到了十二月,城堡里关于汤姆·里德尔的传言已经从“想把茶叶罐发射到天上的英俊斯莱特林”发展成了“什么都能修的英俊的里德尔学长”。这显然不完全准确,但汤姆没有纠正。
圣诞假期前一个星期,六年级赫奇帕奇的级长玛乔丽·艾博领来一个赫奇帕奇二年级女孩。那时门厅里已经立起了第一棵冷杉,奥格和两个高年级学生刚把它从雪地里拖进来,粗壮的树干在石地上留下一路融水。
女孩怀里抱着一只布缝的小獾,肚皮被烧焦了一块,里面露出棉絮。
“我想把这只小獾寄给弟弟,让他,让他夜里可以抱着取暖——防空洞又冷又潮。”女孩怯生生地说。
她照着书给小獾施了恒温咒,结果升温回路没有设上限,小獾连续工作半小时以后险些着火。
汤姆拆开缝线,看了一会儿里面歪歪扭扭的魔文。
*额。*
他把那只小獾带走了。第二天下午,它被重新缝好,按住肚皮便会慢慢变暖,温度升到人体皮肤附近便不再增加;松手十分钟以后,魔文自行熄灭。温度反馈、分段限流和失控熔断,全是黄铜舱项目已经试坏过一遍的东西。
女孩把小獾抱在怀里试了很久。它暖乎乎地贴着她胸口,焦黑的布片被一块颜色不太相同的新绒布替换了,像肚子上多了一块补丁。
“多少钱,里德尔学长?”
“不必了。”汤姆说。
温控符本来就是黄铜舱项目的副产品。免费赠送一次,成本远低于它能带来的声誉。那个小女孩一回宿舍,估计就会把里德尔学长如何免费修好小獾的事告诉整个寝室;再过一顿晚饭,至少半张赫奇帕奇长桌都会知道。
玛乔丽却显然不是这样理解的。
两天后,她在礼堂门口拦住汤姆,手里拿着一只扎得很整齐的牛皮纸包。外面正下着雪,刚进门的学生带来一阵冷气,槲寄生和冬青枝在门楣上轻轻摇晃。
纸包里是一双烟灰色的厚羊毛手套。掌心和指腹覆着一层柔软的薄龙皮,既能握牢魔杖,也不妨碍做细小的魔文工作;腕口施了保温和防水咒,里面还缝着汤姆名字的首字母。
“我——嗯——我常看见你天黑以后牵狗从场地回来。”玛乔丽说,“你的手总是冻得很红。你又总在拆那个黄铜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