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第 12 章
那戴草帽的人,一句话,把鹿鹿要动的念头,钉在了原处。
她不知道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可她知道,自己这会儿,不能动,也不敢动。
鹿鹿僵在门后,一动也不敢动。
申六那句"催也没用,那边要的不是这半成品的料,得养到日子、火候到了才出得了手",像一根针,扎进了她心里。她不知道那批"料"到底是什么,可她知道,自己今晚撞见的,绝不只是几箱"货"。
她蹲在门后,屏住呼吸,耳朵竖着,一个字都不敢漏。
殿里,申六和那戴草帽的人又说了几句。声音压得很低,鹿鹿只听见零星几个词——"误不得""那边的规矩""到了日子"。
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翻找东西的声音。
那声音,像是有人在搬箱子,又像是在往什么袋子里,装东西。
鹿鹿贴着门板,从那道门缝里,偷偷往外看了一眼。
只见那戴草帽的人,正背对着她,弯腰从一口箱子里,一袋一袋地,往外取东西,装进一个麻袋。申六站在一旁,替他打着手机电筒的光,忽明忽暗,照见那戴草帽的人,露出的半截手臂——手臂上,有一道很长的、旧疤。
鹿鹿记下那道疤,又缩回门后。
她听出,那戴草帽的人,说话不像本地口音,尾音有点拖,像北方人。申六对他,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客气。
"北边来的。"鹿鹿心想,"可他的话,却句句都在说'那边'。"
她越发觉得,这官道北头,藏着一张她摸不透的大网。
鹿鹿的心,跳得越来越快。她知道,自己不能一直这么躲着。门后离殿门太近,只要那两人往这边走两步,就会发现她。
她的手,已经悄悄按在了那串黄铜铃上。
就在她盘算着,要不要趁他们低头验货的工夫,闪身钻进地道的时候,她心里,却忽然浮起另一个念头。
这两个人,一个申六,一个北边来的收货人,都在等"天亮前最后一批送出去"。也就是说,只要天一亮,那座城里,该运的运走,该留下的,也再不会被外人看见。
她要是现在逃,回去叫人,来得及吗?
从麻家坳到废城,翻山越岭,得走大半个时辰。等她把话递到麻老那儿,再等官家摸进来,天早就亮了。
可她要是不逃,留在这门后,迟早被发现。
鹿鹿一时,进退两难。
就在她打定主意,要往那块干净石板去的时候——
她的后背,忽然被什么东西,极轻地,碰了一下。
鹿鹿浑身一僵,几乎要叫出声来。她猛地回头——
门后的阴影里,蹲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湿了大半的衣裳,赤着脚,脸上青一道白一道,全是泥。他一只手,正虚虚地按在鹿鹿肩上,像是怕她出声。
是那个栽进山涧的"活人客"。
他居然,就在这门后,跟鹿鹿蹲在了一起。
鹿鹿的心,几乎要从嗓子眼跳出来。她怎么也没想到,这个人,竟一路跟着她,跟进了这座废城,还跟她一起,藏在了同一道门后。
她忽然想起官道上,那阵响过一次的黄铜铃,和那句"官道上有别的什么,在跟着她走"。
原来,跟着她的,是他。
鹿鹿瞪着他,一时间,不知道是该松口气,还是该惊出一身汗。她张了张嘴,被他一只手捂住,无声地做了个"嘘"的手势。
他贴着鹿鹿的耳朵,用气声说:
"跟我走。别出声。"
鹿鹿心跳如鼓,可她知道,这会儿,自己跟这活人客,是一条船上的人。她点了点头。
那活人客松开手,猫着腰,领着鹿鹿,贴着墙根,一点一点地,往地道口退。
殿里,申六和那戴草帽的人还在说话,没有察觉。
两人退到地道口,那活人客伸手,极轻地,把虚掩的木门,又合上了一点。他朝鹿鹿一摆手,示意她先钻。
鹿鹿没有犹豫,猫腰钻进地道。那活人客断后,又把那扇木门,从里面,虚虚地带上了。
鹿鹿猫着腰,在地道里走得飞快,可耳朵始终竖着,听着身后的动静。
身后,那扇木门里,申六和那戴草帽的人,还在说话。他们没有察觉,门后,已经少了一个人,又多了一个人。
鹿鹿直到钻出老远,心口那口吊着的气,才稍稍松了一分。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活人客——他跟着她,贴着土壁,走得极稳,脚步几乎没有声,像是常年干这一行的。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鹿鹿低声问。
"你下土屋的时候,我就在官道那边看着。"那人说,"见你钻了地道,我就跟了进来。"
"你不怕我,也是申六他们的人?"
那人咧了咧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你要是申六的人,就不会一个人,猫着腰,钻这条杀头的道了。"
直到钻进地道很深,两人才停下来。
鹿鹿喘着气,肩头的 Kirara 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盘到了她颈窝里,白蛇的头,微微昂着,像是也在竖着耳朵,听地道那边的动静。
"别怕。"鹿鹿轻轻摸了摸它的头,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我们今晚,是把人家的窝,摸了一遍。"
Kirara 吐了吐信子,像是在应她。
那人看着那条白蛇,愣了一下。
"你……你养蛇?"
"养着玩的。"鹿鹿随口说,"我们村支书说了,苗家姑娘,出门得带点东西防身。"
那人狐疑地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那条白蛇,到底没再问。
鹿鹿靠着土壁,打量着眼前这个年轻人。
他赤着脚,衣裳湿了大半,脸上泥一道、青一道,看着狼狈极了。可鹿鹿注意到几处不对劲的地方——
他的指甲缝里,没有泥。
一个栽进山涧、爬上岸、又一路跟着她翻山越岭的人,指甲缝里该是嵌满泥土的。可这人十根手指,干净得像是刚洗过。
还有他的脚。他赤着脚走了一路,可脚底没有磨破的伤口,只有一层薄茧——那不是常年走山路的人的脚,倒像是常年穿着鞋、少走野路的。
鹿鹿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这个人,不是普通的"活人客"。
他不是山里的。
可她想不通,一个"不是山里的人",为什么偏偏出现在这条运"货"的官道上。
鹿鹿喘着气,靠着土壁,压低声音问:
"你是那个栽进山涧的?"
那人抹了把脸上的泥,露出一张年轻的、带着淤青的脸。他点了点头,声音沙哑:
"我叫阿贵。湘西人。"
"你不是申六的人?"
阿贵摇摇头,眼里浮起一丝复杂的神色,像是有话,压在嗓子眼,一时说不出口。
"我要是申六的人,就不会被他们,扔进山涧里了。"他说。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到底要不要把话说透。
半晌,他抬起头,看着鹿鹿,声音压得极低:
"我跟你说实话。我叫阿贵,可我不是湘西人,也不是申六的人——我是警察。"
鹿鹿的心,猛地一跳。
她盯着他,一时没回过神。
"缉毒队的。"阿贵说,"这条官道上的'货',我们盯了很久了。"
"货"?
鹿鹿心里,那根线,忽然就接上了。
她想起土屋里那股"药味",想起旧殿里那一箱一箱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东西,想起申六那句"得养到日子"。
原来,那不是死人,也不是别的什么——是毒品。
"你是说,那批'货'……"鹿鹿压低声音,"是毒?"
阿贵点点头。
"湘西的官道,是条老道。赶上这年月,有人把货裹进赶尸队里运,假扮成尸体,躲过盘查。"他声音很低,像怕隔墙有耳,"我混进来,就是盯这条线——看它到底从哪儿来,又送到哪儿去。"
"你们盯这条线,多久了?"鹿鹿问。
"一年多了。"阿贵说,"这条官道,看着是条老路,没人走。可赶尸队一过,就有车,顺着山道,往北开。我们查过几回,都让那些'客'的幌子,给糊弄过去了。"
"这次,总算让我们摸到了根。"阿贵低声说,"那座废城,是个中转站。货从这山里收上来,囤在那儿,养到日子,再往'那边'送。"
"'那边'到底在哪?"鹿鹿问。
阿贵摇头:"还不确定。我们只查到,收货的人,是从北边来的,接货有暗号。可再往上,就断在这山里了。"
"接货有暗号?"鹿鹿问。
"嗯。"阿贵说,"北边来人接货,不露脸,先对暗号,对上才收货。我见过一回,那人戴着草帽,压得低低的,说话背对着人——从头到尾,没让申六他们,看清他的脸。"
"就是废城里那个戴草帽的?"鹿鹿问。
阿贵点头:"就是他。他手臂上那道旧疤,我记得。他这条线,申六只是个跑腿的,真正的买家,是'那边'。"
"那'那边'的人,你怎么盯?"
阿贵沉默了一下。
"盯不上。"他说,"那条线,比申六深得多。我蹲了这么久,也只摸到废城这一层——再往上,就是一片黑。"
他抬起头,看着鹿鹿,声音很低:
"所以我才说,天亮前这一趟,是最后一个机会。要是让这批货出了山,这条线,就再也断了。"
鹿鹿看着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土屋里那几具'客'?"她问,"也是……毒?"
"是。"阿贵说,"假尸藏毒。赶尸队里那些'客',有的是真尸,有的是活人扮的——活人,是押货的;真尸,是打掩护的。"
"那反锁屋里,凭空没了的那五具'客'?"
"那五个,是活人扮的。"阿贵说,"他们自己开的锁,把货连夜从地道运走了。"
鹿鹿的心,一沉。
原来,土屋里那股"药味",不是死人味,是那批货的味道。原来,阿满守夜那晚,不是被什么鬼吓死的——是他撞见了不该撞见的东西,被人灭了口。
一条年轻的人命,就为了几箱货,没了。
她心里,涌起一阵说不出的冷。这座山里的"赶尸",她原以为是行将失传的古老手艺,没想到,到了今天,竟成了藏污纳垢的幌子。
"那老申爷呢?"她忽然问,"申六说,他是老申爷的后人,来接老申爷送葬。那老申爷,是真尸吗?"
"真尸。"阿贵说,"老申爷前些天刚走,申六就找上了申家,说要替他送葬,把'客'接走了。"
"老申爷走之前,喝过他送的补药。"鹿鹿说。
阿贵沉默了一下。
"老申爷年轻时候,也是在这条道上跑过的。"他低声说,"申六怕他知道得太多,咽气前会说出去,就……先送了他一程。"
鹿鹿没有再问。
她心里,那根线,又紧了一分:一条人命,又一条人命——都是那批货的祭品。
她终于明白,阿满那晚撞见的,是什么了——他撞见了有人从地道里往外搬货,所以被灭了口。
"那个栽进山涧的……"鹿鹿看着阿贵,"是你自己栽的,还是——"
"我自己栽的。"阿贵说,声音里带着一点自嘲,"申六那人,多疑。我混进去第三天,他就有点不放心了。我想脱身,又不肯打草惊蛇——那桥底下是条山涧,我算准了,栽下去,申六不敢下水捞,就会当我死了。正好,我也能腾出手,去办点事。"
"办什么事?"
阿贵沉默了一下。
"盯那批货,到底送哪儿去。"他说,"那座城,只是个中转。真正的买家,在'那边'。"
"那边"。
又是这两个字。
鹿鹿没有问,只是看着他。
"你是警察,那直接报官不就行了?"她问,"干嘛还要我来递消息?"
阿贵苦笑了一声,那笑里,带着一点说不上来的涩:
"我是卧底。"他说,"我的身份,不能让这山里的人知道,也不能让这条线上的人知道——不然,我这几年搭进去的路,就全废了。"
"我要是露面报了警,申六他们会疯了一样反扑。"阿贵低声说,"我在这条线上蹲了这么久,等的就是一个机会,把他们连根拔起来。所以,得你出面,去把话递出去。"
鹿鹿听着,心里,忽然涌起一点说不清的、沉甸甸的东西。
"你……在这条线上,蹲了多久了?"她问。
阿贵没有接话。他只是把目光移开,看向地道深处那片黑,过了好一会儿,才低低地说:
"够了。够久了。"
他没有再说下去。
鹿鹿也没有再问。
两个人靠着土壁,在地道里,沉默了很久。
最后,是阿贵先开了口:
"城底下那一层,你知道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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