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 第肆拾叁章
自那日靶场识得宴昀笙，三人便常聚于靶场，同习射艺。
然年纪相仿的仙子聚在一处，免不了要论起各宫事务来。
话最多的，当属凌昭雪与祝容槿。
“你师傅今日又给你派了什么修行课业？”这话，已不知是第几万次问出口了。
“熟练完成红烧仙兔、清蒸仙兔、烤全兔、爆炒仙兔等肴馔。红烧的要软烂入味，清蒸的要鲜嫩爽滑，烤全兔要外焦里嫩，皮脆肉滑……”凌昭雪面如死灰，掰着指头细数那些荒诞不经的课业，越数越觉前路茫茫。
“我师父比你师父强些，却也没强到哪儿去。一本心法，翻来覆去叫我背，早已滚瓜烂熟，倒背如流了。每日去问师父，这心法究竟要背到何时，师父便说，她要去喝茶了。”祝容槿一张脸皱成一团，满腹牢骚如滔滔江水。
二人相视一眼，不约而同地长叹一声。
何其不幸，当初飞升之时，怎就摊上了这样两位上神？
“宴昀笙，你师傅呢？她如何安排你课业？”祝容槿转头问道。
“嗯，无甚特别的，不过寻常修行罢了。”宴昀笙神色淡然，一贯不愿多提自家事，只低头细细擦拭手中弓箭。
“唉！好生羡慕啊！何时我们也能有像样些的课业？为何我们的师傅，都这般……”祝容槿搜肠刮肚寻了个词，“——这般‘逍遥！”
“师傅这般安排，必有她的道理。”凌昭雪面如死灰，强撑着说了一句连自己都不信的话。
说完便抄起弓箭，继续练她的靶子。
“这话你说给自己听便罢，莫把自己也哄了去。”祝容槿盯着她，语重心长。可凌昭雪充耳不闻，一箭接着一箭。祝容槿待得无趣，便道要回宫取云片糕来，歇息片刻再练。
“你们可吃云片糕？今日云霄五曜在檀华殿喝茶，后厨备了不少点心。你们若要，我便捎些来。”祝容槿一步三回头，实则是想拉了三人一同摸鱼。
俗语说得好：见朋友精进，比见自己退步还要教人揪心。眼见凌昭雪闷声苦练，祝容槿生怕她真练出个名堂来。
又怕人过得不好，又怕人过得太好——将自己比了下去。
“我不吃，你且自用。”凌昭雪目不转睛，仍盯着靶子。
这几日总算摸着了些门道，已能连续数箭射中靶面了。
来得比别人晚，便要比旁人更勤勉些。俗语云：勤能补拙。
只是最要紧的是，每每拉弓之时，那日温泉中的光景便浮上心头……程霄那意味深长的眼神，仿佛洞悉一切。她究竟是如何看待自己的呢？
一箭贯穿靶心。她垂下手，望着眼前之景，目光却涣散开去，不知落在何处。
“有心事？”祝容槿走后，宴昀笙忽然开口。
“何出此言？”
“你下盘不稳，举箭时踌躇不定，松弦那刻又拖泥带水、犹豫不决，于射箭一道，乃是大忌。”清风拂过宴昀笙额前细碎的发丝，仿佛什么事都瞒不过她那双眼瞳。
“有一故友，近来心中有事。她总免不了念及一位长辈。她原以为，此生此世，她们之间只能如此……她敬她为长辈，她视她为后辈，二人亦师亦友，共证大道。”
“可近日，故友方知，原来长辈与后辈之间，也是可以做那亲密无间的道侣的。自知晓此事后，故友便夜不能寐，日不能安，满心满眼，都是那位长辈。”
靶场本不该有风，可凌昭雪的心境，却被一阵浊风搅得混沌不堪。
“那你，又是如何想的？”宴昀笙问。
“不是我，是我故友。”
“好，那你故友，又是如何想的？”
“我故友……只道那不过是欲望的一种罢了。或许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才会有这等念想。”
宴昀笙取过一把弓。那弓乃是千年桂树木心所制，寻常仙子终其一生也无缘得见，平日里所见，不过是些枣木为杆的凡品罢了。她越过那些低品弓箭，径直拿起那支中品仙箭，轻步移至凌昭雪身后。
“阿雪。”她的气息若有若无，拂过凌昭雪的后颈。
她的手覆上凌昭雪的手，引着她搭箭拉弦。
箭矢破空贯日，靶心应声碎裂，尘屑飞扬。气势之磅礴，令凌昭雪瞠目结舌。
“阿雪，欲望亦是情的表证。若无情，欲从何来？”
宴昀笙指腹上薄薄的茧子，若有若无地点在凌昭雪春葱拂水般的手背上，指尖带着一分若有若无的勾缠，声音软语如丝：“再来一箭？”
可凌昭雪的手，在宴昀笙的覆压之下，竟不自觉地攥紧了。
“不了，我还有事，先回去了。今日便到此为止，仙子请自便。”凌昭雪垂着眼，避开宴昀笙那目若秋水的眸光。
她不愿与那双眼睛有过多交集。
“阿雪，你看——无情则无欲。”宴昀笙淡然点破。
“不是，不是我……”
“我知晓，是你故友。”宴昀笙放下弓箭，声若流云，“那便与你故友说，心不动，则欲不生。”
“我会转告她的。”凌昭雪咬着唇，低低应了一声。话音未落，已转身离了靶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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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霄近日颇觉无趣。回天庭这些日子，日子虽照旧过着，却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凌昭雪近来忙着蟠桃会的事，也不再来缠着她要修行了。
此刻，她正准备往檀华殿赴宴，与云霄五曜聚上一聚。
可就在更衣的当口，一道气势汹汹的身影，径直闯进了她的厢房。
把正在为她更衣的小仙子唬了一跳。
程霄正要开口斥责紫檀，却发觉来人并非紫檀，二话不说闯入的人，竟是凌昭雪。
程霄虽非拘泥礼数之人，向来也自在惯了。可碰上个比她还不知规矩的，终究难免要蹙眉。
这是什么？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好的没学着，坏的全捡了去。
“何事？”
“我有话要与师傅说。”凌昭雪垂着眼，语气干涩，听不出半分波澜。
程霄垂眸看她。少女心事，密如蚁穴，不知何时就会塌出个洞来。
「我有话要与师父说」这话，凌昭雪向来是当逗号用的。
三天两头，便如临大敌般，要与她说话。
该庆幸她正值血气方刚的年纪，如此有活力？
还是要心疼自己一把年纪，还要操这份心？
“你说。”
“我要单独与师傅说。”凌昭雪的目光不经意地瞥向一旁正为程霄更衣的小仙子。
小仙子极有眼色，当即退下，顺手将门带了。
“这下，可以说了？”
凌昭雪抬头望着程霄，眼波流转，眸含春水。可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吐不出来。
“怎么了？不是有话要说么？”程霄等了一等，只见她气势汹汹地闯进来，赶走了更衣的仙子，如今人真走了，她反倒半个字也憋不出来。
“徒儿……”凌昭雪开口，可唇齿间，竟只挤出这苍白二字。
偏偏这两个字，将她钉在了这一端。而程霄，在遥遥的那一端。
“我听着，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