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 第三十一回 阻重关千里寄云笺 历劫波廿载认旧痕
卫若兰阵亡、衣冠归葬，传遍了京中世宦之族。依着常理旧例，这般光景，贾母早该打发稳妥的轿马仆妇，将那位自幼失怙、如今又遽丧夫婿的内侄孙女史湘云接过府来，放在跟前，千般抚慰，万种怜惜才是。
可这一回，贾母枯坐榻上，喉间却似被棉絮堵住，竟吐不出半个字。这殇逝之痛，源头偏生系在探春夫婿身上。一边是三丫头至今生死未卜；一边是云丫头青春新寡，形影相吊。这两桩心事绞在一处，竟成了个无法可解的死结。手心手背皆是血肉，偏被那无情战火撕开，叫她左也难，右也难，便是一句贴己的宽慰话，此刻也重若千钧，不知从何说起。
便是素日与湘云最为亲厚的宝玉，又何尝不晓得这其中道理？他在怡红院内闻得凶信，早已背着人偷弹了几回热泪，心中焦灼，恨不得立时将云妹妹接来。可到了贾母跟前，到了嘴边的话，也生咽了回去，一字不敢提。
而卫府那厢，史湘云在那死寂的庭院里，或也曾抬首，茫然望向贾府的方向。那里原是她半生视若归处所在。可如今，那方向却只余下一片沉默。烽烟不仅焚尽了青海草原的生机，与卫兰的性命；更将千里之外，这些至亲之人间，那份曾依偎与温热，也一并灼成灰烬，再难拾掇。
青海大局虽定，然探春下落，依旧杳然。
这日，贾政于书房同詹光、卜固修、程日兴几位清客闲谈，以遣心中烦闷。忽有小厮持一托盘进来，上置一封未曾具名的信函。贾政问：“何人送来？”小厮答：“来人只道是西边做马匹生意的，放下信，交代须面交二老爷，便走了。”
贾政心下微异，取信在手，翻至背面，目光陡然一凝，那信封背面，有人用炭条匆匆画了一幅极简的方位图，虽只廖廖数笔，却清晰标出荣宁街、贾府乃至正门之所在。这画法，这标记的习惯……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稳住微颤的手，对座上清客拱手道：“忽有件紧要家事，需即刻禀明老太太。只好怠慢诸位，改日再叙，恕罪恕罪。”语气虽竭力平静，语气却透出不同寻常。
匆匆送客后，他即吩咐丫鬟：“速请太太、凤丫头到老太太上房。还有……叫宝玉也来。”他略一犹豫，终究加上了他的名字。
王夫人最先到了，问候过贾母便默默坐下。接着是宝玉，挨着母亲，面上犹带忧色。最后是平儿搀着的凤姐，她病体支离，行动已需倚靠，平儿在她身后垫妥引枕，便悄声掩门退了出去。
贾母见人齐了，又见贾政神色凝重中似藏着一丝激动，不禁问道：“究竟何事？”贾政自怀中取出那信，沉声道：“方才门房得了一封无名信。我看这信封背面的图迹……分明是三丫头笔路。”他将信纸背面那简图示与众人。贾母闻言，身子前倾，眼中骤然起光：“快！快念来听！”贾政撕开信封，抽出内笺。只一眼，眉头便深深锁起，那字迹潦草匆忙，墨色深浅不一，仿佛仓促间疾书而成。他清了清有些发哽的喉咙，低声读道：
“一帆风雨路三千，把骨肉家园齐来抛闪。恐哭损残年。告爹娘，莫把儿悬念。自古穷通皆有命，离合岂无缘？从今分两地，各自保平安……”
字字凄怆，如沾血泪。读到“从今分两地，各自保平安”时，一个哽咽的声音竟与他同时响起:“……奴去也，莫牵连。”满室皆惊。贾政霍然抬头，望向宝玉，眼角泪痕未干，声音却已严厉起来：“你……你从何得知这最后一句？” 这正是信末最后六个字。宝玉脸色瞬间惨白，支支吾吾，冷汗涔涔而下，哪里答得出来。
贾母猛地喝道：“他兄妹二人自小一同长大，心意最是相通。三丫头这般决绝心思，被他料中，有何稀奇？你莫要吓着他！”贾政见母亲发话，只得按下满腹惊疑，不再追问。一旁王夫人与凤姐听到信中这般凄惨决别之语，早已心如刀绞，默默垂泪。宝玉靠着母亲，更是哭得不能自已。
贾政将信纸缓缓折起，语气沉痛：“外间有传，三丫头已于乱军之中……殉国。如今看来，她竟仍在曹丹津那魔窟之中，艰难保全。” 此言一出，屋内悲意更浓。谁知，贾母听后，却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气，一直紧攥着扶手的手松了开来，面上那积压多日的沉郁竟似散去些许，反而显出一丝奇异的轻松。她看着不解的众人，徐徐道：“这些日子压在我心口的那块石头，总算是落下了。” 见王夫人、凤姐皆抬起泪眼，面露惊愕，她继续道，：“只要人还活着，无论身在何处，境况如何，凭我们三丫头的见识、心性和能耐……不管多久，她总会找到路，活着回来。”
贾政怔了片刻，深深看了母亲一眼，终是缓缓点了点头。他不再多言，起身走到暖阁的火盆边，将那张潦草的信笺，就着炭火点燃。望着纸化为灰烬，贾政转过身，目光扫过，叮嘱道，“今日之事，及三丫头的下落，不可对外透露半字。”贾母望了贾政一眼，道：“尤其不可令赵姨娘院里知晓。”
二十六载光阴荏苒，贾母那句“她总会找到路，活着回来”之断言，竟于茫茫岁月处得到印证。
彼时新帝登极，决意倾举国之力，根除西域燕雀思汗国累世边患。遂重新起用勋旧，北静王水溶再度披甲，挂印西征。王师浩荡，长驱直入，连战皆捷，终将燕雀思汗王德安希布及其残余，合围于伊宁孤城。曹丹津亡命多年，始终效命于汗王左右，亦困其中。
北静王城下得知探春竟仍在城中，遂遣心腹之士，冒死潜入，密会于她。传音信恳切期望王妃念及天地大义、苍生福祉，及昔日两家交情，劝导曹丹津归顺天朝。此非仅为赎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