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亲子鉴定
10月21日早上,晨风带着几分料峭的寒意,将金黄的行道树吹得微微作响。
卧室里一片兵荒马乱,于浩宁一边单脚跳着穿鞋,一边看着汤振胡乱将书塞进书包,“哥!快点,今天早读要听写单词。”
“我地理卷子还没找到呢!”汤振咬着半片吐司,满头大汗地在书桌上一通乱翻,最后终于在昨天没吃完的饼干盒下面,抽出了那张皱巴巴的试卷。
“找到了,走!”汤振一声令下,两人立刻像旋风一样冲出了卧室,在门口抓起外套。
伴随着“砰”的一声巨响,大门被重重关上。
五分钟后,主卧的门打开了。
许艺岚穿着一身得体的西服,化着淡妆,手里拿着一个空咖啡杯走了出来,客厅里安静得只剩下挂钟的“嘀嗒”声。
许艺岚习惯性地经过汤振和于浩宁的卧室门口,余光看了一眼卧室。
只见两张单人床上的被子像揉皱的咸菜一样堆着,书桌上散落着几支没盖笔帽的签字笔。
许艺岚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带着一丝包容,她走了过去,熟练地帮于浩宁叠好被子,然后转身走到汤振的床前,弯下腰,双手抓住被角,正准备将被子抖开。
突然,许艺岚的目光凝滞了,正要抖被子的手,也停在了半空。
在汤振的纯棉枕套正中央,静静地躺着几根头发,其中一根还带着毛囊。
许艺岚的目光径直看向了那几根头发上,她轻放下手中的被褥,伸出两根手指,小心地将那一根有毛囊的头发捏了起来。
拿在手上思考良久后,许艺岚缓缓将手伸进口袋,拿出了手机。
几秒钟后,电话接通。
“喂,小赵,”许艺岚的声音平静却有力:“上午十点的供应商会议,你替我主持一下。我有点急事,晚一点去公司。”
挂断电话,许艺岚将头发放进了密封袋里,紧紧攥在手心,大步走出了家门。
上午九点,浥鸣县第一医院。
医院的走廊上充斥着消毒水的味道,冷白色的荧光灯打在许艺岚略显苍白的脸上。
“许艺岚,做个人隐私亲子鉴定,是吗?”穿着白大褂的医生隔着玻璃窗口,确认了一遍手里的缴费单。
“是,”许艺岚将那个装有汤振头发的密封袋,以及自己的血液,一起递了进去,“这两份样本。”
医生接过样本,熟练地贴上条形码,“根据相关要求,个人鉴定不需要走司法流程,结果不具备法律效力,仅供您个人参考。”
“好,”许艺岚双手撑在冰冷的台面上,“请问结果什么时候能出来?”
“个人鉴定,最快三天。”医生敲击着键盘,头也不回地答道。
“好,谢谢。”
许艺岚若有所思地转过身,一步步走到了医院门诊大厅。
大厅里人声鼎沸,许艺岚神情木讷地走向医院外面,她静静的身影似乎与周围的嘈杂格格不入。
与此同时,高一3班的教室,正上着语文课。
天花板上的白炽灯将课堂的氛围照得有些让人无精打采,课已经上到一半,好几个学生忍不住将目光放到了黑板旁的钟表上。
语文老师穿着一袭浅蓝色的长裙,手持课本,看上去透着一股温婉的书卷气,扩音器的话筒如一枝新芽,悬在她的脸颊右侧。
缓步行至于浩宁的课桌旁,语文老师问道:
“这篇散文的第三自然段,作者反复描写那棵枯树,表达了一种什么样的情感?”
老师放下手中的语文书,写满笔记的书本轻轻躺在于浩宁的课桌外沿。
目光扫过全班,语文老师低头看着离自己最近的学生,喊道:“于浩宁,你来说说你的理解。”
椅子与地面的摩擦,发出“吱”的一声。
于浩宁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看着书上的原文,一字一句地答道:“作者写这棵枯树,应该是想表达对童年时光的怀念,以及对故乡衰败的无奈。”
“不对哦,”语文老师温和地笑了笑,“标准答案应该是,表达了作者在绝境中依然不屈的生命力,以及对未来重生的渴望。”
于浩宁愣了片刻,有些疑惑地皱了皱眉。
右边隔着一个座位的丁航抱怨道:“什么标准答案嘛,感觉出题人就是想得太多,让作者本人来做这道题,都不一定做得对呢!”
班里响起几声窃窃低笑,一两个稍微调皮的学生也开始附和了起来:
“说不定写那棵枯树只是因为作者心情不好,看什么都不顺眼呢。”
语文老师的神色依旧平静,似乎早已习惯了这种质疑,她嘴角含了一缕轻笑,将目光转向了坐在前排的班长江悦。
“江悦,你学习好,也最爱看课外书。你对丁航的观点,有什么看法吗?”
江悦站起了身,抿了抿嘴,目光平静地扫了一眼丁航,开口道:
“其实我觉得,阅读理解做不对,并不代表题出得不好,并且,作者本人不一定非要知道阅读理解的答案。”
江悦的声音清脆且极具条理,没有用死板的背诵语气,像在分享一个有趣的课外知识:“我之前做阅读的时候也有过这样的疑惑,不过后来,我看到了新批评派提出的理论,大概是说,文章一旦写出来,就和作者彻底解绑了,作者当时是怎么想的,根本就不重要。”
全班同学都好奇地将目光投向了江悦,连汤振都忍不住抬起头,放下手里的笔仔细听着。
老师看着江悦,继续问道:“那新批评派有没有解释,为什么文章写出来之后,就和作者解绑了呢?”
“因为文字本身有自己的逻辑,”江悦解释道:“文学作品不是作者的私人日记,而是由语言构成的,语言是社会的产物。所以,读者或者出题人应该根据文章的词语、修辞和上下文的客观逻辑去推导含义,而不是去猜作者当时脑子里是怎么想的。”
教室里出奇地安静,每个人都认真听着江悦和语文老师的话语,几个平时爱看小说的女生欣喜地望向江悦,眼神里充满了肯定。
“不错,回答得还是比较好的,”语文老师毫不吝啬地鼓了两下掌,“那你喜欢文学么,以后想考什么专业?”
“我想学哲学。”江悦平静答道,然后坐了下来。
“好,加油,老师相信你一定可以。”语文老师赞许地点点头。
丁航举手问道:“既然文学作品写出来之后,连作者本人都没有解释权,那为什么阅读理解还要设置标准答案呢?”
老师放下手中的语文书,面向全班,认真答道:“同学们,其实,很多作者做自己的阅读理解也只能拿个及格分,这就证明了阅读理解考的根本不是去猜作者的心思。因为作者写作,靠的是直觉、情感和灵感,作者是盖房子的人,但你们是参加考试的人。”
老师转身,面向黑板,拿起一截粉笔,在上面画了一个房子的轮廓,解释道:“语文考试,是一项教育测量工具。所谓的标准答案,考查的不是你们能否猜对作者的心思,而是你们的逆向解构能力和逻辑实证能力。”
丁航缓缓点了点头,汤振一脸似懂非懂地望向语文老师。
“江悦刚才说得对,语言是社会的产物,”语文老师的声音变得铿锵有力,继续解释道:“阅读理解想要考查的,是你们能否在给定的语境里精准提取信息,你们要学会分析那些优美的句子是运用了什么结构才达到了那种共鸣。作者不需要知道标准答案,因为房子是他盖的。但你们需要,因为教育要求你们学会解析出房子的建筑蓝图。”
汤振靠在椅背上,看着讲台上那个平时温声细语的语文老师,平时上课习惯了走神,今天反倒觉得瞌睡都醒了几分。
“为什么非要学这个呢,”语文老师的语气也逐渐放缓:“其实,老师高中做那些枯燥的阅读理解时,也骂过出题人。直到老师后来读了大学,走上工作岗位,才幡然醒悟。”
语文老师的目光又扫过班上所有人,叹了口气,“所以说,教育是具有滞后性的。老师不奢求你们这群孩子能对那些沧桑的文字产生多么深入的见解,因为你们的社会阅历还不够。但没关系,总有一天,当一颗子弹在多年以后正中你们眉心时,你们会理解标准答案里的每一个字。”
同学们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汤振扯了扯听得出神的于浩宁,示意他现在可以坐下来了。
语文老师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那么,今天的课后作业,就不布置练习册上的题了,老师希望你们回去问问家里的长辈,让他们讲一个青春期的小故事,问问他们现在的生活和年轻时的预想有什么不同。然后,请你们用一句从小到大背过的古诗词,去概括或者描述这个故事,写一篇500字左右的随笔,想怎么写就怎么写,不做严格要求。”
随后,老师又补充道:“如果故事涉及隐私,可以私底下交给我看。”
话音刚落,下课铃声便响了起来,打破了教室里的宁静。
语文老师拿着教材和扩音器,缓缓走出了教室,一袭长裙在教室门口留下一缕淡蓝。
教室里,刚才的作业却掀起了一阵讨论。
“什么奇葩作业啊,”于浩宁抓着头发,“我妈一天到晚在公司开会,回家也忙得不可开交,我哪敢去问她这个那个……”
汤振转着手里的笔,望向天花板,“这有啥不敢的?你可是她亲儿子,随便聊两句不就行了?”
“算了吧,”于浩宁眼珠一转,突然低声道:“诶,哥,要不就随便找一句古诗词,然后编一个咱妈年轻时的故事,不就行了?”
汤振皱了皱眉,回想起刚才语文老师那番话,突然觉得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难怪老师说教育具有滞后性,”汤振拿笔轻敲了一下于浩宁的右肩,“老师花这么多心思布置这份作业,你却想着瞎编乱造,那这份作业还有什么意义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