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第一卷·五原雪 第五章 春日习射
这时候的春风还带着微薄凉意,这天吕布带着陆昭往北边的林子里去。
“要学会认路,辨风向。”吕布一路上都在念叨着。
他坐在最前面,手里还握着一把柴刀,用来劈砍挡路的低矮灌木。
他身上的旧羊皮袄已经换下,换上了一件褐布短襦,被洗的干干净净的。
这件衣裳是前几天陆昭在西边帮他搓洗的,那溪水冰冷刺骨,在洗完之后陆昭的两只手也被冻得通红,缓了许久才恢复过来。
陆昭一直跟在他的身后,还裹着那件吕布特意改小尺寸的旧羊皮袄,下摆被他用骨针细细的缝过。
他手里还攥着一根削的尖尖的酸枣棍,时不时的拨开路边的野草,提防藏在这些草丛里的土蛇。
这些开春刚醒过来的毒蛇性情暴躁,脾气大碰不得。
春天里,地气向上翻滚着,脚下踩着湿润泥土,抬脚时还有一股吸附力传来。
在空气中还浸着一层淡淡的冷意,贴着皮肤慢慢的往下漫着。
陆昭时不时的抬起手背,蹭一蹭微凉的鼻尖,目光始终注意到周遭林子中的变化,然后默默记下往返的路。
吕布挥起柴刀劈开一丛湿漉漉的枝条,上面的水珠撒了他一脸,他胡乱摸了一把脸说:“这片林子从南到北刚好七里。”
“这林子东边有条溪,西边是一道土坡。万一在林子里迷路了,顺着溪水走就是。”
陆昭应了一声,目光缓缓扫过这片即将恢复浓郁生机的林子,到处都晕出一抹黄绿。
地面上已冒出星星点点的嫩绿,那是芥菜和苦菜的嫩芽从泥土里钻出来,紧紧贴着地皮生长,不仔细看根本就发觉不了。
“这些野菜能入口。”
吕布用刀尖挑起一丛芥菜:“这个味道发苦,但焯水拌一点盐能用来配着粥吃。”
“县城里的人开春的时候都会来挖这种野菜。”
陆昭蹲下身,拿着酸枣棍扫开荠菜旁边的落叶,露出里面白嫩嫩的菜心。
他掐下一片叶子抽到鼻子前闻了闻,一股清苦的涩味直冲鼻腔,他不由的轻轻蹙起眉头。
吕布看他这样子问:“晋阳那边不吃这些野菜吗?”
“也吃的。”陆昭把那片叶子放进嘴里咀嚼着,眉皱的更深了。“只是以前都是处理好的,没见过他们生长在土里的模样。”
吕布看着他被苦的蹙眉,忍不住咧嘴笑起来,阳光斑驳的落在他脸上,平白少了几分凌冽。
陆昭站起身来,拍拍膝盖上的土,跟着吕布往林子深处走去。
春日里的东西远比冬天里的要多得多,水珠一滴滴溅在地上,远处还有不知名的鸟在叫着。
吕布说那是嘎嘎鸡,开春了就从南方过来,肉质虽然柴,但它的鸟蛋味道还不错。
“风向变了。”吕布骤然停下,静静等候了两息。
陆昭也跟着停下来,刻意放轻了呼吸。
风从东面吹来,带着一股水汽扑在他们脸上。
“是东方,东方多湿气。午后很可能下雨,我们要提前回去了。”
他重新迈步,脚步约发的轻,柴刀翻滚,刀背朝外。
陆昭也紧随其后,压低脚步,只留下靴子碾过腐叶的响动。
他们又走了半个时辰,吕布再次停下。
他侧耳倾听片刻,而后缓缓抬起右手,并拢手指向下一压,做出一个噤声的手势来。
陆昭立刻停在原地,连一点声音都不敢发出。
吕布慢慢曲膝,拨开面前的灌木丛,在他们的另一侧上,一头刚断奶不久的梅花鹿幼崽正埋头进食着。
这头小鹿还没长成成型的犄角,头顶上只有两个小鼓包。
它十分专注的啃着草,耳朵却直直竖着,一直捕捉周围的动静。
吕布没回头,只是向陆昭伸出手,掌心向上摊着。
陆昭明白这个手势,视线掠过吕布的手,又看向那条小鹿,心里忽然萌生出一个念头。
他解下自己背上稍轻的那把桑木合角弓,小心翼翼的递到吕布手边。
吕布握住弓臂,立刻发现了这把弓比自己惯用的拓木弓轻了很多,拉力也柔和不少。
那弓臂上还有两道浅浅的刻痕,都是陆昭亲手刻下的。
他偏过头飞快的朝后看了一眼。
陆昭蹲在他的身后,眼眸格外明亮,清清楚楚的写着想要尝试的期盼。
那头幼鹿还在那里时不时的用尾巴去驱赶背上的蚊虫。
吕布把那把轻弓放回陆昭掌心里,伸手把他拉过来,抓着手腕带着弓臂往前推了半寸,稳稳贴合着陆昭。
“搭上箭。”吕布低声叮嘱他。“不必急躁,它暂时还不会察觉。”
陆昭从随身的箭囊里抽出一只箭矢来,是用白蜡木打的,箭头泛着白光。
他握着箭的手还有些僵硬,但比起冬天的时候已经好上许多。
他把箭给卡进弓里,试着向后拉动弓弦,但弓只拉开了一半就拽不动了,这边弓虽然轻便,但对陆昭来说仍需要不少气力。
陆昭小臂上的肌肉紧绷着,不断震颤,工弦在和他对拼,连箭镞也在微晃,准头一直在动。
吕布的手掌依旧握着他的手腕,察觉到他身体僵直,他伸出手抵在箭镞的下半寸。
就是这一处支点,为陆昭卸下了一些来着弓弦的反张力,陆昭也轻松一点,弓虽然没能拉满,但不再晃动。
吕布的声音压着:“不必强求满弓,能拉到什么程度,就尽最大气力。”
陆昭咬牙,借着支点把弦又往后拉了一点。
他现在整条胳膊都酸胀无力,浑身的力气都在弓上,透过缝隙中的微光,瞄准那小鹿的心脏处。
他松开手,箭矢破空而出。
“嗡”的一声轻响,小鹿被惊的抬头,几下就钻进林子里,彻底消失不见。
那箭矢就插在刚才小鹿旁的泥土里,离它还有大约三步。
林子再度恢复安静,只剩下他俩的喘气声。
陆昭站在原地,怔怔的看向那头小鹿逃跑的方向,手里握着放空的弓。
他声音带着明显的失落,低声说:“差了三步。”
吕布在他的身旁蹲下,他没去看那只箭,目光落在了他渗出血珠的虎口上。
他从怀里掏出一根旧布条递过去:“把伤口缠好,不然明天使不上力。”
陆昭从他手中接过布条,慢慢缠绕虎口,那些血珠渐渐浸透布条显出深色。
吕布捡起一根干枯的枝条,在两人身前画了两道横线,两条线相隔三步距离。
他用枯枝点了点短线末端:“你这一箭落在落在短线的这里。”
“明天再来试着射一次,目标就是这条长一点的线。”
陆昭望着泥地上渐渐被水晕开的线条,慢慢的领会了吕布的用意。
他轻声问:“要是明天依旧射偏呢?”
吕布站起身:“那就后天接着练。”
他拍拍身上的泥土:“这林子间的鹿不会一下子就没有了,就算真的没有了,我也会为你寻来别的猎物。”
陆昭也跟着站起身,他向右偏了半圈,随即又稳住身形。
陆昭走到箭掉落的地方,弯腰把箭矢从泥土中拔出来,用布擦干净,然后重新放回箭壶里。
陆昭背上的箭囊哗啦的响,他忽然问道:“奉先,你第一次拿弓时射偏没有。”
吕布拎着柴刀砍断挡路的枝桠,头也不回的答道:“偏了一步多,还把箭给挂到了树梢上。”
陆昭的嘴角几不可查的动了动,心里的失落被冲淡了些许。
“那后来呢?”
“我就反反复复练了几十次,硬生生的折断了七只箭。”
陆昭没有再问下去,他把弓抱在怀里,摸着那道旧痕。
他回味着吕布的那句话,又回想起方才的那一箭,默默的把这份经验记录在心里。
两人往回走去,经过城门时看到了一位右手臂上缠着黄布的人在那里施粥,他们没在意,而抵达木屋时天色已经暗沉了下来。
吕布在门前停下脚步,侧头看向他:“你那双靿靴还合脚吗?”
陆昭低头看了眼脚上的鞋子,轻轻的点了点头。
吕布伸手打开门闩:“那就好。”
“明天教你怎么辨认风与云,要学会看云来预判天气。”
吕布他走到墙角,拖出半袋黄泥和提前准备好的干草茎,这些都是他前几天去河滩备好的。
他把黄泥倒进豁口陶盆,然后兑上清水徒手搅拌,泥浆从他的指缝里溢出来。
“来修一下这破屋的墙壁。”他朝墙上的裂缝扬了扬。“你扶住木梯,我爬上去修补屋顶上的漏洞。”
陆昭把那些东西全部放好之后,走过去扶住那架用榆木枝捆绑而成的步梯,这梯子结构松散,一受力就开始摇晃起来。
吕布端着旧陶盆敏捷的爬上梯子,停在了屋顶破损的房梁边,他抓起混着草茎的黄泥,一把一把的糊进那些裂缝里,再用手掌用力拍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