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抵达
今日是虞今越在迁徙路上行进的第三天,她麻木地挪动着腿,眯着眼眺望远处泛着波光的大江。
烈日下头,连风都是焦灼的。
到了江边的驿站,没等他们喘上一口气,上百号人就被衙役一齐赶上了大船。难民们挑着家当往前挤,推搡间,叫骂声渐起,几头牲畜也打着响鼻叫唤了起来,好一阵人仰马翻。
虞今越和小妹几乎不用自己走,就被人挤到船舱边上。
就要到了。
过了这条大江,前面就是江陵城。
船开动后,江风带来了一丝凉爽的水汽。
此时不必赶路,只在船上等着渡江,这群奔波了数日的难民也总算有了点力气说闲话。
窃窃私语中,虞今越听清楚了他们交谈的内容,翻来覆去的,还是三日前在难民营里宣布的政令:
“湖广布政使司有令:凡落籍江陵者,不论男女老幼,每户授荒十五亩,永为尔业,三年免征,五年半课。落户之日,编入里甲,每户得草屋一间,菜地二亩,盐粮一月,棉衣一件,诸如农具、粮种、耕牛等则按户配发,以励农事,恤抚百姓。”
也就是拜这一通政令所赐,刚穿越过来的虞今越,就踏上了迁徙之路。
她一个华夏农学院大三的学生,田间采收两个月,每天都是从天不亮干到天黑,好不容易熬到了暑假,学校又组织了实践活动,要他们去山里采集植物标本。
山里突降暴雨,在山谷里迷路的她,就这么英年早逝了。
穿越过来的这几天,她不是没有试过淹死穿回去,可能是她的求生本能太强了,没等彻底窒息,自己就受不了游上岸了。
算了,算了。
好死不如赖活着,又不是穷途末路,等落了户,怎么就不能开启一段新的人生呢?
正想着,手指被轻轻拉了一下。
被她护在身前的小女孩仰脸看她,那一对她亲手扎的小辫也因为动作翘了起来,似乎在表达她的兴奋,“阿姐,我们很快就有屋子住了,有东西吃了,对不对?”
虞今越呼出胸腔内的浊气,笑了一下,道:“对,再坚持一下我们就到江陵了。”
面黄肌瘦的小女孩朝她甜甜一笑,眼睛亮晶晶的,目光殷切无比。
她穿越过来便继承了原主的记忆,知道自己叫虞大妮,这个妹妹叫虞二妮,爹娘都是老实的庄稼人,爷奶好似不喜欢他们一家四口,长年和大伯他们一家住在一起。
一场洪水,把那些恩怨龃龉都冲没了,人也冲没了,就剩下她和这个五岁的小妹。
有个伴也好,总比她一个人单打独斗强。
忽然,船身一阵巨大的摇晃。
船靠岸了。
衙役们先行下船,鞭子一甩,吆喝着将船舱里的难民一股脑赶了出来。
人一走动起来,船舱内那股污浊的臭气立刻稀释了,有几个难民晕船蹲在码头上干呕,可衙役们一概不管,只催促他们快些整肃队伍,一个个排好队伍,沿着江堤继续往前走。
“此地已是江陵地界,入城不过数十里,眼下时辰尚早,咱们赶赶进度,务必在未时之前走到滩头村。”衙役敲着梆子高声喊道。
虞今越皱了皱眉头,衙役们心急赶路,根本不顾及他们的状态,看来赶到终点之前都没有休息的份儿了。
她勉强还能撑住。
就是这个妹妹年纪太小,她有点担心。
晌午一过,日头越发毒辣了,江风搅着堤边的大柳树哗哗地舞,江面波光刺眼,大片的芦苇涌成一道道绿色的浪。
一连赶了五六里路,虞今越热得出了一身汗,走着走着,面前江堤在前头分出了两条道来。
领头的衙役喝令他们停下,好心提醒道:“堤外的圩田就是分给你们的荒地,你们落户后就住在这大堤下面的村子里,随我下堤,大人们还等着呢。”
难民队伍里轰的一声炸开了锅,顿时爆发出一阵激烈的咒骂声,有人崩溃大喊,有人哭天抹泪,嚷得好生热闹……
一个青壮上前争执,“差爷,这圩田就靠着江,江水一冲,一年的收成就没了,还有这么些芦苇,底下全是根,咱们怎么开荒啊?之前你们也没说分的地是这样的啊!”
“是啊!这地太贫了,我们一家五口要是指望这片地吃饭恐怕得饿死……”
“回去,我们要回去!你们衙门这些黑心烂肺的,莫不是把咱们当成蠢猪了?才被洪水淹了屋子田地,又把咱们安置在这滩头上,是让咱们再上一回当不成?”一个老妇本就走得腿软,此时直接往地上一坐,骂得脸红脖子粗。
那长脸细眼的衙役变了脸色,将手头的鞭子一甩,“啪”的一声巨响,将晒得发硬的堤面抽出一道可怖的土痕。
他撸起袖子指着那个老妇骂道:“闹什么?闹什么?老东西,活得不耐烦了是不是?当初你们可是一个两个抢着要来的,现在到了,想反悔了?我告诉你们,晚了!谁要是不怕死,尽管来和我闹,看看是你的骨头硬,还是我的鞭子硬!”
老妇吓得面色一白,拽着旁边一个劝她的媳妇爬了起来。
“还不快走!下堤!”另有一个衙役握着朴刀,板着脸呵斥道。
众人这才重新动了起来。
虞今越冷眼看完这场争执,收起心思,仔细观察起周遭的地势来。
江堤内是一字排开,对门对户的草屋小院,当中一条夯实的村道,后院各有两亩菜地,江堤外是芦苇丛生等着他们开垦的荒滩,大堤之外,隐隐还有一道矮堤,堤外便是浩无边际的芦苇荡,和一眼望不到对岸的江面……
虞今越眼前一亮,满是汗水泥灰的脸上扬起一道晃眼的笑。
有了地,就能种粮。
这片荒滩杂草丛生,临江靠水,又被洪水冲过,地力其实并不弱,恰好能用上她学的本事。步子不用太大,先改良土质,再剔选出耐涝的粮种,一步步琢磨增产的法子。
何况还有江水,芦苇,吃不完的野菜。
不怕活不下来。
在衙役的催促声中,滞留在大堤上的流民老老实实地下了坡,沿着一条不宽不窄的河沟,走到了村口。
村口的码头上泊着一艘船,是衙门通用的样式,船身刷了红漆,烙了官号,甲板上还站着两个佩刀的衙役。
日头太晒了,府衙的同知大人来了一趟点了卯即刻就走了。
只有江陵县令白谦文领着一干执管水利、户房的官吏苦着脸坐在槐荫底下,打着蒲扇,揩着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