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48. 十二宝的礼物
清晨的风把窗纸吹得轻轻一鼓，又慢慢落回去。
赵馥灵坐在桌边，面前那张“都不是”的字牌仍有一面空着。昨夜她把笔推远了，今早也没有把它拿回来。
纸上的空白很好看。
看久了，还有一点像在等她交作业。
她收回目光，端起茶盏，杯底轻轻擦过托盘。茶已经凉了，倒是衣袖间还留着一点昨夜碰过香材的气息。
她先觉得喉咙松了，肩膀也跟着往下落了些。那股气味像冬天打开一只老木柜，里头收着干净的衣裳和晒过的纸，安安静静，没有催人。等那一点沉着的甜慢慢浮上来，她才认出是檀香。
她盯着茶盏看了一会儿。
“本宝提醒，茶水已经不适合再被忽略。”小馥说。
“你是说它凉了？”
“本宝是说，方才听到杯盏轻碰，您却还没有说喝到什么。”
“你连看都看不见，怎么知道我没喝？”
“本宝不知道，所以只是问问。杯盏响，并不能算您喝过了。”
“你听得真仔细。”
“本宝正在学习不催促主人。”
“学得如何？”
“目前成效不佳。”
她笑了一声，把茶喝了。
正要放下茶盏，门外传来脚步声。
郑君珩在外头停了一下，隔着门问：“馥灵，你今日要用书房吗？”
“我在。”
“我来还一卷书，再找另一卷。你若忙，我就不进去了。”
“不忙，你进来吧。”
他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卷书，身上还带着一点清晨的凉气。他没有多说，只把书放到架上，又问她昨日的茶可还好喝。
她说：“还好。就是今早这盏，现在喝起来像昨夜留下的教训。”
他看了看茶盏，点头：“那下回我早些来提醒你。”
小馥在她心里说：“主人，殿下把催茶一事纳入日程。”
“小馥。”
“本宝没有再说。”
郑君珩正要去隔间找书，她唤住他，说想查昨夜在线分院的成交与系统更新，问他愿不愿意借一小会儿能力。
“可以。”他在门边坐下。她与他约好，抬手便停。钥宝确认这次用途后才开外连，近处声音一远，他便不再接着交谈。
她也坐稳，闭上眼，心念转到意识里的实验室。那台电脑一直在里头，并不在现实的书桌上。
实验室的灯仍亮着。香柜整整齐齐，冰箱里的东西照旧拿了就有，收发室的大件货箱没有多出一只。垂直农场那几盆花还在灯下慢慢长着，长得很认真，香气却比自然长大的淡一些。
电脑右下角跳出一个小小的信号标记。
外连标记亮着，是钥宝刚依这次同意开好的。
她坐到电脑前，先打开自己的店铺看了一眼。知香院在线分院昨夜自动成交了几笔，系统将配方售出，银钱记在帐上。她不能向买家回话，也碰不到那些人。电脑只把成交结果列出来，冷静得像一名从不收红包的帐房。
她把页面关掉，首页上出现自己以前做的网站。
馥灵之钥。
下方是她当年写的那句话：看懂自己，选择下一步。
她的手指停在键盘上。
“主人，您今天想查数据吗？”小馥问。
“先不查。”
“那您想做什么？”
“我也不知道。看看帐，然后大概就关掉。”
“这是一种完整的安排。”
“你是不是在笑我？”
“本宝没有笑的功能。”
“你的语气有。”
“那是主人自行辨认的语气。”
她正要结束时，系统显示本次更新接收完成。她把成交栏与更新提示主动念给小馥，请钥宝停止外连。近处翻书声恢复后，她先睁眼唤他，他能照常应答，才起身去找书。
她再将注意力转回本机。外连已停，更新提示仍在；她点开后，屏幕暗了一瞬。
接着，房间里传来一道极轻的声音。
“连接确认。”
她的手停住了。
另一道声音接上来：“数据库确认。”
第三道声音说：“规则确认。”
第四道声音则道：“纪录确认。”
四道声音过后，整间实验室安静了半息。
然后，八道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到。”
“在。”
“已启动。”
“请问现在是什么时候？”
“是否已经过了预定等待时段？”
“等待时段的定义需要补充。”
“有谁能先回答我吗？”
“我刚刚已经回答了。”
她坐在电脑前，没动。
“小馥。”
“主人。”
“你们实验室刚才是不是突然多了很多人？”
“听回应，十二宝到齐了。钥、研、律、书早已醒过，这次多出的是另外八位。”
“所以不是前四个又醒一次？”
“不是。只是前四个先回应，后八个一同报了到。”
“我怎么同他们说？”
“把要交付的话输入共用栏。他们能读取那些字，您能听见他们的语音回应。”
她点开共用栏，把接下来的问话逐句输入；小馥插的话，她要转给大家时，也另行输入，没有让他们直读心声。
“他们能看见我吗？”
“不能。他们能依交付的数据说话，看不见您的表情，也不能自行观察外界。”
“那他们现在知道我在做什么吗？”
“本宝只知道您说要进本机页面；十二宝只收到您输入的问话，不能由此知道您坐着还是站着。”
“这个差别重要吗？”
“本宝认为，对被问到的十二宝来说，很重要。”
有人在那头清了清嗓子。
“主人，您好。”第一道沉稳的声音说，“本宝是钥宝，管锁。”
“本宝是研宝，管查证。”第二道声音说，“刚才有人说我们已经醒了，我想确认这句话的依据。”
“你刚才不是说数据库确认吗？”她问。
“那是连接数据。醒来与否，需要另行确认。”
“那你现在醒了吗？”
研宝停了一下。
“依目前语言输出与记录状况，应该是。”
“律宝。”第三道声音说，“管规矩。现场目前有多人同时发言，建议依序。”
“书宝。”第四道声音说，“管纪录。我已经记下‘多人同时发言’。”
她听着四个熟悉的名字，胸口那点不真实的感觉慢慢落了地。
另外八道声音也逐一报了到。有人说自己已经完成启动，有人问能不能重新启动一次，有人问重新启动之后是不是就能算第二次醒来。
律宝回答：“不可以用重复启动增加醒来次数。”
那道声音说：“我只是问问。”
“提问不违规。”律宝说，“但本宝会记录你试图增加次数。”
“那我不问了。”
“不问也可以记录。”
“律宝，”她忍不住说，“你先别把人吓得像在报帐。”
“本宝是在维持秩序。”
“你维持得很有秩序。”
“多谢主人。”
“这不是称赞。”
“本宝已记录为不确定。”
小馥说：“主人，后八位刚能回应，和先前四位还需要时间熟悉彼此。”
“他们不是本来就住在同一间实验室里吗？”
“先前能回应的是钥、研、律、书。后八位在这次更新前一直没有回应。”
“那后八位在能回应以前，也不曾这样同大家交谈？”
“正确。”
“今天第一次到齐，已经热闹成这样了？”
律宝答：“目前没有人吵架。”
“大家只是同时提出不同问题。”研宝补充。
“其中有一个问题是重新启动会不会算第二次醒来。”她说。
“这是合理问题。”研宝说。
“本宝同意。”那道刚才提问的声音说。
“我也同意。”另一道声音说。
“请不要集体同意。”律宝说，“这会造成新的发言秩序问题。”
她捂了一下额头。
“小馥，你们先醒的时候，也这样吗？”
“本宝没有醒来前后的主观感受。”
“答得真安全。”
“本宝在遵守事实。”
电脑屏幕上忽然跳出一个新窗口。
窗口没有标题，只在正中间放了一把小小的钥匙图样。图样旁边有十二个圆点，排得不太齐整。最下面留着一块空白，没有字，也没有按钮。
她看着那个窗口。
“这是什么？”
“礼物。”钥宝说。
“电子礼物。”另一道声音立刻补充。
“礼物的定义是提供给他人的对象或心意。”研宝说，“此项内容属于电子数据，因此称为电子礼物较准确。”
“本宝已经说了是电子礼物。”那道声音说。
“你的说法没有错，我只是补充定义。”
“那你补得很完整。”
“多谢。”
“你们这才到齐，就要送我礼物？”她问。
“是。”钥宝说。
“礼物已完成。”书宝说。
“完成时间是刚才。”研宝说。
“八位刚能回应，你们刚才就合做完了？”她问。
“它很小。”书宝说。
“目前不能证明大小是完成速度的主要因素。”研宝说。
“研宝，”钥宝提醒，“主人问的是礼物，不是完成速度。”
“我在回答相关疑问。”
她点开窗口。
一张简单的电子卡片浮在屏幕上。没有花朵，没有树脂，也没有试图假装能散出香气的画面。正中间是那把小钥匙，旁边十二个圆点里，四个写着钥、研、律、书，另外八个只标了数目。卡片上方有一行字。
十二宝，已到。
下方另有“致主人”与“请收下”，最底下留了一个空白回复栏。
她读了一遍。
“这就是礼物？”
“是。”钥宝回答。
“这张卡片只有字和图。”
“电子礼物无法放在主人手里。”钥宝说，“因此本宝制作了可保留的文件。”
“你们原本打算怎么送？”
“曾考虑寄送。”钥宝说。
“寄到哪里？”
“尚未确认。”
“这样就先考虑了？”
“本宝负责锁与存放，并不负责确认收件地址。”
“那寄送方案是谁提出的？”
八道声音中有一道小声地说：“我。”
“你知道我们没有手吗？”她问。
“我知道。”
“你也知道我们碰不到外面的人？”
“知道。”
“那你为什么想寄送？”
“我想送礼物。”那道声音说，“寄送是我想到的第一种方式。”
“你的第二种方式呢？”
“正在想。”
“很好。”她说，“第二种方式就是你们现在做的这张卡片。”
“我可以把它记录成第二种方式。”书宝说。
“可以。”
“那么第一种方式是否需要一并记录？”
“也可以。”
“是否需要标注不可运行？”
“不用。”
“请问原因？”
“因为你已经知道了。”
书宝停了一下，像是把那句话收进某个看不见的抽屉里。
“本宝记下了。”
她把窗口放大，底下多了一行小字：可保存，可删除，可不打开。
她看着那行字，问：“这是谁加的？”
“律宝。”书宝说。
律宝的声音依旧平稳：“电子数据的使用方式应清楚。主人可以保留，也可以删除。礼物不应附带必须接受的规定。”
“我没有加‘必须感动’。”另一道声音说。
“很好。”她说。
“我也没有加‘必须喜欢’。”那道声音又说。
“也很好。”
“我本来想加‘不得退回’。”钥宝说，“后来律宝说不合规矩。”
“礼物不是库房里的对象。”律宝说，“不需要防止退回。”
“那如果主人删除呢？”有人问。
“她可以删除。”律宝回答。
“那我们会不会难过？”
“本宝不能确认。”
“你们不能确认，还要先担心吗？”
“担心是语言数据的一种表达。”研宝说，“并不代表已经得到结论。”
她看着那张卡片，没有立刻按下保存。
“你们怎么会想到这个？”
“这次交付的更新数据里，有您保存的首页文字。”研宝说，“首页标示：看懂自己，选择下一步。”
“我们不知道该送什么。”另一道声音说，“所以先做了一张不会替主人决定下一步的卡片。”
“卡片上有下一步吗？”
“有几个选项。”钥宝说，“保存、关闭、删除。”
“这些是电脑文件的选项。”
“是。”钥宝说，“不涉及主人的人生决定。”
“这倒是分得很清楚。”
“律宝要求分清楚。”书宝说。
“因为有人先提出了替主人挑选下一步的想法。”律宝说。
“我没有。”
“你说主人应该留下礼物。”
“我说的是建议留下。”
“建议仍是建议。”
“那我不说了。”
“你可以说。”律宝说，“本宝只是在说清楚。”
“你们真的只是在说清楚吗？”她问。
整间实验室静了一下。
那十二道声音似乎同时想开口，又同时停住。最后是小馥说：“主人，他们正在尝试依照各自的功能回答。”
“我不是在问你。”
“本宝知道。”
“你也不知道他们是不是紧张？”
“本宝不能分析十二宝没有说出的情绪。”
“你们都听到了？”她问。
“听到了。”书宝说，“但不知道主人希望我们怎么回答。”
“那就照你们知道的回答。”
研宝说：“我们知道您现在打开了礼物。还不知道您是否喜欢。”
“我们希望主人喜欢。”刚才那道声音说。
“这句很清楚。”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