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上鬼车了
幽深的月光泼在草丛上,浸出一股诡异的碧色。一辆大巴碾着夜色缓缓停靠,轮胎擦过柏油马路,引得草丛唰唰作响。
时针停在表盘最中心的位置,分针却快了一步。
乌黑羽毛制作的耳坠伴着微风轻柔扫过面颊,不见血色的肤色泛着冷白的瓷光,一根纤细的手指有意无意地抚过下巴,薄唇轻轻抿起。
“零点零一分,迟到了。”
她语调慵懒,清淡疏离的目光中覆着一层薄霜,说出的话让大巴司机欲哭无泪。
“你,全勤奖没了。”
没等司机继续争辩,岁无虞就一脚踏入大巴。
规矩要遵守,纪律要严明,在这方面,岁无虞一向说一不二。
后排靠窗位置永远是岁无虞的心仪宝座,这里通风,视野清晰。这件事不只司机知道,整个车上的人都知道,所以除却新来的,没人会抢这个位置。
整座车在岁无虞上来后就齐齐噤声,鬼哭狼嚎像是被按下暂停键。岁无虞径直走向专座,在原地一顿。
有个青年占了她的位置。
他额头处沁出的汗珠滚落进细窄的脖颈里,喉结因为过于紧张而反复吞咽,几缕黑发紧贴着面部,反复扶着有些下滑的黑色眼镜框,怀里还抱着一个牛皮袋。
淡而疏离的眉眼流露出一抹困惑,岁无虞扫视一圈周围。
很好,没有鬼缺零件,也没有鬼把脑袋当枕头。
“小姐,那个人类是交了钱上来的。”
岁无虞转向另一个位置坐下,随机手机便收到了一条消息。
最前方的售票员苍白的脸上都因为激动晕染了一抹鲜艳的红,为了观察岁无虞神色而来回摆动的脑袋一下没收好力,寂静的车上传来某个重物落地的声音。
岁无虞:“……”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余光里的青年好像更为警惕地往角落里缩了缩,抖动的幅度都快有了层虚影。
“剩下的我来处理,还有,管好你的头。”
打完这行字,岁无虞饶有兴致地看向那位青年。
交钱上鬼车,还怕成这样?
岁无虞再次起身,往青年的方向走去,她离青年越近,青年就越往里缩。
直到退无可退,青年用力闭紧双眼,上下唇不断地打着哆嗦,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
这胆子是怎么敢做鬼车的,怕不是被有心之人诓骗了吧?
青年身上散发着浓郁的黑气,闻着犹如面包店刚刚炸好的面包片,香甜酥软。他白皙的皮肤过于紧绷地拧成一团,连眼镜跌落都没敢用手碰。
至阴命格,是厉鬼们大补的好料,一个能分成好几锅。
“你……”
青年抖了半天,嘴里还絮絮叨叨,岁无虞竖起耳朵,再凑近些,才听清青年在说什么。
“不能回话不能回话不能回话不能回话不能回话……”
岁无虞又尝试好几次,可青年仍念念有词,恨不得现在地面就出现个大洞他遁地逃跑。
人类面对拒不配合的人一般是怎么做来着?
岁无虞往外坐了坐,不再试图靠近青年。
而后,她清了清嗓子,铿锵有力地说道:“先生,请配合我的工作!”
全车偷听经过的众鬼陷入了更为死寂的沉默。
青年愣了片刻,身体也不抖动了,完全被这句话所震到了,他不由得端坐起身子,嘴唇翕动两下,还是没能开口。
“你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吗?”
青年犹豫一瞬,点点头。
“你想下车吗?。”
青年这次点头的幅度更大了。
“好的,请告诉我你的名字。”
“谢……”
青年正要一五一十地说出口,突然想起来什么,紧急把话吞回去。
岁无虞蹙着眉,耐着性子再次解释:“你是交了钱上车的,所以只有取回钱并且把你的名字从账单里滑掉,你才能回去,明白吗?”
“谢……津渡。”
青年语声微弱如蚊鸣,清亮单薄的声线,轻飘飘落在岁无虞耳侧。
岁无虞示意售票员一个眼神,售票员埋头从冥币中找出谢津渡递给她的那张纸钞。
每张冥币都有灵魂独特的气息,在一堆鬼的纸钞中找出活人的冥币并不算难题。
“谢先生,按理来说你上这车不脱层皮是没办法回去的。”
谢津渡声音发颤,但已然镇定不少:“有因必有果,我知道你们讲究这东西。”
“那我就直说了,你原本的目的地是哪?”
“A市十八中。”
“谁叫你去的?”
“一个朋友,他说有急事,在十八中这边的医院,他说忘了阿姨的检查单,让我帮忙送过去。”
岁无虞嗤笑一声:“现在科技那么发达,什么东西用手机和联网系统查不到?偏偏叫你大晚上送什么检查报告?”
谢津渡没吱声,他当然明白岁无虞说的是实话。
但当时对面太过着急,他一时之间也没想太多,一心安慰对方自己马上到。
“现在年轻人基本都不用纸钞,你的纸钞也是他给你的吧?”
谢津渡怔了怔:“他说这边是老式公交,必须付纸币,让我用他抽屉里的钱。”
岁无虞招了招手,售票员立刻把翻找出来的纸钞递给她。
“小姐,我有检查的,但是当我发觉他是活人后纸钞已经投进箱子里了,没您的允许我不能随意取出。”
岁无虞的指腹摩擦了两下纸钞,谢津渡面色一变,绿色的纸钞被破除障眼法后显然变了一番模样。
大红色,1000元,中心赫然写着地府冥币。
岁无虞把冥币翻了个面,背后署名有三个方方正正的大字“谢津渡”。
“就算下了车,你也回不了家。”
“因为你这朋友,”岁无虞的食指中间平空燃起一簇火苗,在谢津渡惊异地注视下将冥币燃烧殆尽,“根本没想让你回去。”
他默了一会:“那如果我不下车呢?”
岁无虞耸了耸肩:“我想你不会想知道的,不过直接坐到终点站在死法上可能要更人道主义。”
谢津渡很是聪明地不再继续坚持
。
“那我想活下去的话?”
岁无虞等这句话很久了。
三界之间存在着无形的联系,可终究被规则以一种方式限制。天上的老爷子可宝贝人类,凡事皆要人类允许或者请求才能进行第三方介入。
“请求我,并且请始终牢记,你欠我一个人情。”
岁无虞用食指轻轻点了点谢津渡的额心,逼迫他同自己对视,如墨般瞳孔幽深,黑长的直发扫过谢津渡的脸,嘴角浅浅上扬。
她笃定谢津渡不会拒绝,因为他别无选择。
不出所料,谢津渡扭过头,叹了口气,无奈妥协了。
“说吧,要我做什么?”
第一次,遇到这么正经却又不正经的鬼。
——
岁无虞没有说要求,只说这件事过后再讨论。
谢津渡总觉着自己上了贼船,但上了贼船,下来也不是件轻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