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过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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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日之限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恰如长空中穿流飞过的箭，一不留神便丢了踪迹。睁眼合目，日月交替，阴雨晴空，风吹雪飘，事生事了，转瞬即逝。
山枯阵。
祁听昂首挺胸，迎风而立。众弟子齐聚山枯阵前，一同见证新星的诞生亦或是毁灭。
韶华欠身：“师父，时候已到，可以开始了。”
祁听颔首，扶着椅把坐下，接着缓缓捧起茶盏，望着杯中竖起的几根茶叶，问道：“小四，你可准备好了？”
“弟子已然就绪。”殷氲接住应萱扔过来的剑，探身行礼。
“那开始吧。”祁听品完茶，挥手示意。
祁谢昭与她对视，叮嘱道：“师妹，万事小心。”
殷氲颔之，转身径去，踏入山枯阵。
白色发带擦耳飘舞，白玉耳挂贴脸摇晃，青丝随风扬曳；白衣流溯，剑穗动摆，红绳映肤。
少女深吸一气，抬步迈进洞穴。
洞穴幽邃漆黑，伸手不见五指，周遭寂静空寥，阴森可怖；石壁有水滴悄然滑落，无名小虫躲藏于角落窃窃鸣叫；穴风扑面而来，携着潮湿的水汽和泥土之味，呛得殷氲狂咳。
殷氲谨慎地观察着四周的情况，摸着穴壁慢慢挪动脚步。虽说自己胆大，但面对前方的未知，她不敢乱来，若是遇凶，情况不仅不会有利，反倒会更加棘手。
十六岁的少女宛若身经百练的老手，每一步都走得临深履薄，生怕出错而枉丧了性命。
咔嚓！
树枝断裂，声音久久在洞穴中回荡。
殷氲刹停脚步，屏息凝神，快速环视一圈。无尽的黑暗和死一般的寂静，令她心率直飙，神经也高度紧绷起来，丝丝寒意如毒蛇缠绕般爬上后脊。
突然，洞中的异常引起了她的注意，“嘶嘶”的声音越发明显，似乎有东西在向这儿快速靠近。
殷氲循着声响看去，但奈何洞中漆黑一片，根本看不清楚，只好沉下心，发挥与生俱来的听力优势，用耳判断声源来向。她拔出长剑，警戒四周，准备随时抵挡来自未知外物的进攻，求以自保。
来了！
她猛挥剑鞘，随着准确的命中，闷击声在耳边响起，紧接着一束白光闪过，映现出攻击者的影像，仅是一刹，那东西便溅出了腥臭的血水，在石壁上留下了生前滚烫的余热。
蛇头斩下。
殷氲嫌弃的用袖子抹去脸上的蛇血，长舒一气，继续往深处探进。
她清楚，蛇，只是用来试水的。
后面会有更扎手的事情在等着自己。
越往洞穴深处反倒越明，些许亮光倾洒在凹凸不平的石壁上，隐隐约约闪动着波纹，臭潮的空气如脱缰的野马横冲门面，盖过了先前的泥沼之味，一时间竟难以透过气来。
殷氲瞧见了中心洞穴里的一潭清泉。
清水流淌，穴顶处的阳光倾入泉心，照得潭水粼粼泛光。藤蔓茂盛但延伸诡异，爬满了整个穴壁，野花冒苞却散发出浓郁的恶臭，与其说是生机盎然、充满朝气之景，倒不如说是和平的生气中夹着漠暗的鬼气。
她不敢轻举妄动，心中惴惴不安，感觉告诉自己将临大凶。
殷氲向潭心砸去一块碎石，以试暗藏的埋伏。碎石刚飞出去，就被四周八方射来的乱箭击中，顿时化作粉末散落于地。
“果然有陷阱。”她仍保持着高度警惕，再次朝潭心丢了块石头。
然而，这次没有流矢的乱箭。
现身的却是传说中的妖物——通天水蛇。
水蛇冲破湖底的封印，矗立洞穴，兴奋地吐着信子，水花层层击起，相继扑涌向石壁。阳光洒泄在它身上，耀着青绿的萤光，仿佛一长条品质极好的稀有矿石。它蛇眼金黄，竖瞳大且可怖，居高临下地看着殷氲这只未踏入洞穴的“小蝼蚁”。条条巨大又沉重的锁链穿身固定，牢牢禁锢着妖物的躯体，不禁加剧了压迫感。
水蛇扭卷着身子凑到殷氲脸前，开口道：“四公主，今日竟有闲情雅致来这破地方瞧清也？莫不是觉得我被困此地还不够，想来再羞辱几番？”
殷氲不知道这妖物在说什么，冷声否认：“我不是你口中的四公主，你怕是认错了。”
她对上蛇眼，下意识握紧了剑。虽不清楚传说的上凶妖蛇清也接下来会做些什么，但据记载文献所述，其心高气傲，凶悍无比，耐性极差，若是激怒，后果不堪设想。因此，保险起见，殷氲并未轻举妄动，而是待在原处静观其变。
“不可能，你身上有她的气息，我不可能认错。我至死都不会忘记她！”清也晃动着脑袋，时不时地吐出蛇信，语气有些轻快，嘶嘶道，“除非……她现在变成凡人了。”它似乎很是高兴，眯起竖瞳，卸下防备，缓慢地在潭水中游走，舒展起紧绷的身子。
殷氲懒得同这只妖物废话，趁它放松游水的时候，悄悄向后退了几步，拉开距离，以便逃跑：“算了，同你说了你也不信。”
话音未落，一声严厉的训斥乍然回荡在洞穴中，一人横空出现，凝结着法力，悬在半空之中，脸廓眉眼让殷氲有些熟悉。
“清也！”
“这才消停了一个月，就捺不住本性了？是不是想让天君亲自授你八十一道雷火？”那人手持一柄做工优良的剑，环胸而立，垂眼俯视着通天水蛇，“还是我去请玄界四公主来好好治治你？”
清也极快地吐起信子，拱起身躯，朝那人白了一眼。它无法判断仙官所言的真实性，倘若自己错判了面前这只小虫的身份，四公主真的被请动下界的话，就没好日子可过了。即便不甘心被困此地，但也只得就此作罢，怏怏地钻入了潭水。
清也惜命。
它承担不起出错的后果。
仙官并未理会蛇妖，而是飞降到殷氲旁，疑惑地问：“您为何会闯入封印之地？”
“无意之举，抱歉。”她眼神飘忽，苦笑两声。
“无妨，幸亏今日赶来得及时，四公主……咳。姑娘，你没受伤吧。”韩刈差点说漏嘴，暗暗掐了自己一把。
“方才感谢仙官相助，小女子并未受伤。”殷氲摇摇头，问，“我有一事想问仙官，不知妥否？”
“但说无妨。”
“仙官可知山枯阵在何处？”
韩刈：“找山枯阵做什么？”
“随口一问，仙官不必放在心上。”她摆手道。
“放弃吧，你找不到的。”
“为何？”
这山枯阵本是玄界四公主为防止凡人误闯蛇妖清也的封印之地而设下的阵法，阵法认主，即便殷氲成了凡人，山枯阵也不会显形伤她分毫，只会默许进入，把她引至潭水之穴。
正是韩刈清楚此事，所以对四公主的误入并不觉奇怪。
“反正姑娘你就别白费力气了，妖物凶狠，为了你的人身安全，还是赶紧撤出洞穴吧。”韩刈推着殷氲向前走了几步，“你不可能找到的。”
“多谢仙官告知，那么小女子便告辞了。”殷氲微微垂首，沿着原路返回。
“哎等等！”韩刈挥手隐去了封印之地，快步跟上殷氲，“劳烦姑娘将今日之事烂在肚子里，尤其是遇到妖蛇之事，切勿告知旁人。”
“好。”殷氲应道。
返回的脚程相比寻进时的好像短上不少，眼睛还未完全适应洞穴的阴暗，外界的白芒便破越而来，直射双目，一时间晃的殷氲睁不开眼。她举袖挡光，衣衫缓摆，剑穗晃离，从沉黑踏向明媚。
耳边的宁静顷刻间被巨大的声响打破，震惊声和尖叫声相互交织，师兄弟们举剑高呼，激动地鼓掌喊好。
祁听放下茶盏，抬眸望去，一丝惊讶掠过脸上，却即刻收入心底。
——少女除了脸上残留的星星血点和衣袖上余有的褐红色血渍，完全没有受伤的痕迹。
殷氲缓缓睁开眯起的双眸，垂下挡光的手臂，走到祁听面前，弯身行礼：“师父。”
若不是离得近些，祁听都难以察觉她加重的虚态。
殷氲无力地抬起薄如纸张般的眼皮，眼尾拖着淡淡的艳红之色，轻喘着粗气道：“小四回来了。”
祁听虽然心里存有疑惑，但并未将此想法显露出来。他满意地打量着这位少女，哂笑着：“为师说话算数。既然你通过了山枯阵，那件事就一笔勾销，为师也不再同你计较了。”
殷氲始终没有与祁听对视，只道了声：“多谢师父。”
祁听起身拍了拍她的肩，朝众弟子高声道：“如你们所见，小四是门中第七位成功通过山枯阵的弟子。为师希望其余人能向小四多加学习，争取早日过阵！”
话音未落，只听“砰”的一声，他身旁的人影便突然倒地。
殷氲眉头紧拧，额上冒起层层冷汗，她紧紧揪住心口，蜷缩在地上，喷出一口鲜血。
众弟子瞬间慌了神，空气中弥漫着紧张的气氛，安静到连呼吸声都格外的分明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