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 共处
赵徽柔仔细回想方才被盗贼劫持时走的路径,记得有个土坡旁种的有消肿止血的马蓟。这还是她在前朝某位人物杂记里面看到的,也不知有没有认错。
她记性还算不错,但怕迷了方向一边走,一边用路边看到的红色野果做标记。
走了一刻钟,看到熟悉的土坡上一小丛带细刺的淡紫色小花,正是那止血的马蓟草,她如释重负。
采了一大把,小心放进怀里,她这会儿心情才好些,觉得自己有些坏。
方才陆恪喊她,她听见了,但故意没答应。
没别的原因,只因为她有些气。陆恪知不知道他说的话多伤人!
她明明是在关心他,他还一副质问不领情的样子,真是让人恼火。
她把挡路的石子当做陆恪,轻轻地踢开。
全然没有发现这似乎是这么久以来,她第一次对人生气。李家人那样待她,她都没有生气过,就因为陆恪一句话而搅动心神。
路上做的有标记,回去的路比来时要快多了。
锦鞋踩在枯树叶上,发出轻轻的沙响,莫名让人感觉到放松。
快要靠近陆恪时,她心里还有点生气,故意放轻了脚步,想作弄他一番。
而陆恪居然也没发现,直到赵徽柔蹲在他的旁边,用手捂住了他的眼睛。
他的身体忽地紧绷,嘴里喝道:“谁!?”
赵徽柔像幼时和陆恪玩耍时那样,掌心覆住温暖的眼睛不说话等他来猜。尽管一猜就能猜到,却仍旧乐此不疲。
直到陆恪不敢置信地喊了一声:“小柔?”
赵徽柔才松开手指,很意外地听到了一声久违的称呼,从十二岁起,陆恪便再也没有这么叫过她。
她轻轻地应了声:“我在呢。”
但陆恪并不是预想中的高兴,她神情变得沮丧。
更过分的是,陆恪问她:“你怎么回来了?”
好像她不应该回来一样,她心里的那点气又燃起来了,学着陆恪平日说话的样子,反问:“我不能回来吗?”
“你不生气了?”
赵徽柔腮边鼓起,气鼓鼓的模样像极了陆恪在西洋书见到的某种动物,“你还知道我生气了。”
陆恪笑了,心情很好,与她开起了玩笑:“天这么黑,你一个人不害怕?我还以为你被猛兽吃了。”
赵徽柔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和他计较:“我看看你的伤口。”
陆恪侧身避过她的手,“没事,刚才都包扎了。你包扎得真难看,以后多学学。”
“我又没受过伤,这也是头一回。”赵徽柔有些委屈,但还是摁住了他的肩膀非要去看伤口,“别动,我看看,你说话听着有气无力的。”
陆恪拗不过,抿唇不说话。
赵徽柔这会儿仔细一看,他背后的衣服被血浸湿了,伤口处的血变成了暗红色。
她眼泪哗地一下流出来了,这下是明白为什么自己从山坡滚下来一点事都没有了。原来不是运气好,而是陆恪用身体护着她。
“这么严重你怎么不说……”
一滴眼泪恰好落在陆恪背后的伤口上,他怔了怔,“死不了,荒山野岭也没有药,有什么可说的。”
赵徽柔止住抽泣,忙不迭拿出怀里揣着的草药,给他看。
“有止血的,你看!”
还真是止血的马蓟,陆恪有些意外她居然认识这个:“你怎么找到的?”
赵徽柔老老实实答:“走过来的时候有印象,刚刚试着往原路走,还真找到了。”
“那你怎么不直接回寺庙,管我做什么?”
“你受了伤,我怎么可能扔下你不管。”
“你刚才就扔下我了。”
“我……”赵徽柔一时词穷,的确是她把人先丢下了,先前的悲伤被这么一搅和什么也没了。头一回地学会了转移话题,“先上药吧。”
她扶着陆恪移到了一棵看着相对靠着舒服的树下坐着,眼下没有药杵捣碎草药,她只好把大从的马蓟放进嘴里咀嚼。一入口,又涩又麻,她差点变了脸色。
“只能这样了,你别介意。”说着,赵徽柔把嚼碎的草药敷在陆恪的伤口上。
暗自庆幸多亏采了一大把,不然陆恪在这儿待一夜,只怕会失血过多出事。
陆恪低头看着她,乖乖地任她摆弄,极其配合,一句风凉话也没说。
等赵徽柔把他的伤口勉强包好后,一抬头,陆恪已经闭上了眼睛。
吓得她赶紧用手探了探鼻息,还好,气息很平稳,脸色看着也比先前好了些,她终于松了口气。
视线瞥到粗糙树干上的血迹,赵徽柔犹豫了片刻,还是把陆恪从树边移开,换自己靠在树根上,让陆恪趴在自己的怀里休息。
没顾前几日所说的兄妹有别。
初夏衣衫薄,靠着光秃秃的树根并不好受,脖子也不能放松,但她还是很快睡着了。也不知是太累的缘故,还是因为有陆恪在她身旁。
不知过了多久,赵徽柔是被陆恪叫醒的,被吵醒,她下意识挠了挠痒得厉害的脖子,还没睁开眼睛。
就听见陆恪说:“你记得路就回去吧,和陆炳荣说一声叫他带个人来找我。”
她睡意彻底清醒了,看向嘴唇干裂,颊边和耳尖发红的陆恪,用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担忧道:“你发烧了。”
陆恪声音很虚弱:“回去吧,你留在这儿也没用。”
她小声反驳:“我能给你包扎伤口,昨夜要不是我在,血怎么止得住。”说完又挠了一下手臂。
“你走,我不需要你。”陆恪转过身子,只留了个背影给她。
“哪里不需要了?你走不了路,手还使不上力气,伤口也看不到,我在这儿能照看你。”
陆恪冷冷道:“我是死是活不用你管。”
赵徽柔没说话了。
片刻后,听见她站起来整理衣裙窸窸窣窣的声响,接着脚步声渐渐走远。
陆恪昏昏沉沉的脑子在想,她走了。
不知道这次她身上被叮咬的红点什么时候会好。旁人被蚊虫咬了最多痒个一两天,赵徽柔被咬了,通常得痒上十来天,还会下留疤痕,很久才能散。
虽然人是他赶走的,但他心中还是莫名产生了一种又被抛弃的感觉。
就像痛失母亲时,陆炳荣不顾他的哀求,随意收敛了母亲的尸体,将他一脚踢开扬长而去,就像沙场上他舍命救下同伴后重伤难行,等待同伴搬来援兵救援,同伴却领了军功弃他而去。
他还是孤零零的一个人。
再多的,陆恪已经来不及思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