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合欢秘境
两道遁光一前一后划过天穹,穿过层层叠叠的云霞,掠过巍峨耸立的南天门,最终落在了九重天最深处的那片宫阙之前。
天帝居所名唤太微宫,坐落于上重天的中央。整座宫殿以深青色的玄石为基,白玉为阶,殿脊之上盘踞着栩栩如生的五爪金龙,龙首低垂,俯瞰着每一位来者。檐角挂着青铜风铎,被天风一吹,发出清越悠远的声响,像是从极远的地方传来的梵唱。
一路上,君芥芜心事重重,被历灼尘化作的那道流光拱了好几下也没躲开。
这倒是实在反常。历灼尘传音问道:“怎么了?”
君芥芜这才回神,却依旧是没应声,在太微宫的殿前广场上化为人形落了地。
他先前虽与沈润泽说过会去拜会帝君,那话里却有几分托词的意思。原想着过几日做好了准备再去请安,谁料竟是此般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他在凡间曾有孕一事,连沈润泽的眼睛都没瞒过,又如何能瞒得过天帝?更何况此番他是唤他与历灼尘两人同时前来,按君上那护短的性子……
君芥芜垂下眼帘,不敢再往下想。
历灼尘见他这副模样,倒也没再追问,只收了遁光落在他身侧,抬脚便往殿门走去。守门的天将早已将门推开,躬身侍立两侧。君芥芜深吸一口气,敛起面上那片刻的失态,抬步跟了上去。
历灼尘与天帝见面的次数并不多,往往是每逢朝会群仙列班,才得以亲见几次。天帝高坐于九重御阶之上,垂旒掩面,任凭下方仙众如何探询,也窥不见半分虚实。
他本以为此番觐见也会是同样的场景,走进太微宫,却是微微愣神了一瞬。
天帝并未坐在那高高在上的位置上,他正坐于下首的桌案旁,手里捏着一卷奏疏,微微低着头在看。闻得脚步声,才抬眸望了过来。
那是一张极年轻的面孔。
若不说破身份,任谁见了都会以为不过是哪位仙君的兄长,而非父辈。
——眉目舒朗,轮廓清隽,并无半分传说中天帝该有的凌厉与威仪。他生了一双极好看的凤眼,眼尾微微上挑,却不显凌厉,反倒因那眼中常含的几分温和笑意,显得平易近人。一头乌发以玉冠束起,几缕碎发垂落在鬓边,愈发衬得人如芝兰玉树,清雅出尘。
可若细看,便会发现那双温和的眼底,藏着极深的、历经万劫才有的沉静与洞明。
君芥芜也有些发怔。他此番下凡历劫,在凡间度过数十载,于天庭而言不过弹指,如今再见帝君,却莫名有些恍如隔世之感,叫他不由想起数万年前的光景。
万年已过,沧海桑田,自己从孩童长成了青年,帝君的容貌却分毫未变,岁月不曾在他身上留下任何痕迹。
天帝将奏疏搁下,目光落在君芥芜身上,停留了片刻。
那目光不算凌厉,可君芥芜却觉得那一眼仿佛将自己从头到脚看了个通透,让任何的隐秘都无处遁形。他垂着眼,脊背绷得笔直。
半晌,天帝才收回视线,扬了扬下巴示意二人入座。
“看着清减了不少,在学下头的小仙玩辟谷那一套?”
君芥芜下凡的不过是一缕分神,本体一直待在九重天上,这两日才回归正位,身形哪能有什么变化?
他心中隐隐觉得帝君这话意有所指,却无法作答,只得摇了摇头。
天帝倒也没有追问,只道:“罢了,想也知你不会承认。你和润泽合该中和一下,你贪嘴些,他节制些。”
君芥芜微微一怔,不知怎的就扯到了沈润泽身上。
“吾上回去他宫中,他正化作兽形在树底下打盹。远远一瞧,都快胖成球了。”天帝说这话时语气淡淡的,听不出是在嫌弃还是在笑。
君芥芜无奈,唇角微微弯了弯:“难怪他这两日说要减口,原来是您敲打过了。”
天帝哼笑一声,敛了几分笑意,转而开口道:“凡尘走这一遭,可还习惯?还未恭喜我们芥芜上神得道进阶。”
历灼尘立于一旁,听着他们你来我往,眉梢微微挑了挑,唇边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他倒不曾想过,芥芜与天帝之间竟是这般相处——如凡间再普通不过的长辈与晚辈,闲话家常,全无君臣之间的拘谨与疏离。
不过细想起来,倒也不意外。天帝亲手带大的这一批崽子,君芥芜冷清,沈润泽疏朗,清源高傲,底下那几位皇子更是各有各的脾性——什么模子的都有,唯独没有谨小慎微的。
君芥芜抬眸,神色淡淡的,唇角却弯了一个极浅的弧度:“等我升到您这个仙阶,您再说这恭喜也不迟。”
天帝闻言,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口气倒是不小。”
他顿了顿,语气里那点松散的笑意渐渐收了回去:“光是晋升上神,你便吃了如此大的苦头……”
话未说完,他的目光不着痕迹地掠过历灼尘,停了一瞬,又收回来,声音低了几分:“不提也罢。”
君芥芜捕捉到那一眼,心头微微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
“身子怎么样了?”天帝问。
君芥芜敛神答道:“刚刚归位,神魂还有些不稳,静养几日便可。其余无碍。”
天帝点了点头:“若有什么不适,让白泽给你看看,切莫讳疾忌医。”
君芥芜颔首:“君上放心。”
天帝看了他片刻,看不出是满意还是不满意。半晌,他收回目光,缓缓开口,似是有些感慨:“当年你父母将你托付给吾时,吾也不过是你如今这般年纪,一晃居然都这么多年过去了……”
他说着顿了顿,“罢了……今日叫你们来,是有件事要交代。”
“东南方天穹,紫微垣侧,近日异星频现,明灭不定,恐是魔界异动。”'
君芥芜与历灼尘齐齐抬眸,神色皆是一凛。
当今天下分为六界:天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