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艺术沙龙(14)
如果这个世界是虚假的,那谁最有可能是这个虚假世界的造物主?
谁是去伪存真的突破口?
女仆为她打开了盥洗室的门,待姜照蕴进门之后,又轻轻关上了门。没有远去的脚步声,大概是守在了门口。
又是这间盥洗室。她刚进副本时,误以为自己穿越了,就是张文杰在这里为她做了第一轮科普。
而现在张文杰生死未卜。
盥洗室只有自己一人,姜照蕴决定赌一把。
“查尔斯·巴里克先生,画家威廉·巴里克的儿子,”姜照蕴对着眼前的空气轻声道,“如果这片世界是你所创造,可否出来和我见一面?”
什么都没有发生。
好吧。是她做了那个拿锤子的人,所以看什么都是钉子。
那在这里待着也没什么意义了。姜照蕴稍微整理了一下裙子,就打开了门准备出去。
一脚踏出盥洗室,刚一转身,姜照蕴就被直挺挺戳在不远处走廊正中间的陌生男人给吓得哆嗦了一下。
陌生男人看着大约三十多岁,穿着没有任何装饰的纯黑长袍,领口佩戴着白色领结,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露出了光洁的额头和平和的面容。不怎么像个牧师,倒更像个学者。
这人是鬼吗?什么时候出现的?
“您是瑞秋·布兰德小姐吗?”陌生男人语气温和,“还是说,您有别的名字?我能有幸知道吗?”
姜照蕴打量了一下四周,发现带她来盥洗室的女仆站在门边一动不动,像个雕塑,连一点小动作和细微表情都没有了,仿佛时间静止了。
“……姜照蕴。”她说,“姓姜,名照蕴。”
“姜小姐。”陌生男人顺从地改口,“我是查尔斯·巴里克。一个……”他有些自嘲地笑笑,“做着美梦的无耻之徒。”
“……所以这里是您的梦境?”
好怪异。本来这个副本已经很像一个真实的世界了,结果这个查尔斯一出来,还问了她的名字,整个副本一下子就像游戏了。查尔斯就是那个被设计出来和玩家互动的角色。
“不是您要我出来见您的吗?”查尔斯笑了笑,“我可以邀请您去客厅,坐下来慢慢聊吗?”
姜照蕴转头看看刚刚走出来的盥洗室。
……这确实不是个谈话的地方。
一路上见到不少仆人们,他们不论是在干活还是行色匆匆,都静止在了某一刻。整座宅邸鸦雀无声,连刚刚还传来交谈声的餐厅都像死一般寂静。
“那么您想和我聊些什么呢?”
待姜照蕴落座在沙发上后,查尔斯才坐在了斜对边离她不远处的一张小沙发上。
如果是游戏,这里应该跳出几条选项。姜照蕴想,选择不同的选项,角色会给出不同的信息。
但姜照蕴面前没有跳出选项,因此只能自行提问。
“异常点是什……”姜照蕴刚开口,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异常点是探索员内部总结出来的通关方法,拿这个问NPC,是不是超游了?
“异常点是什么?在哪里?”
她最后还是问了出来。
且看这个查尔斯是不是真超游。
“……不好意思,您在说什么?”
好吧,没超游。
看来捷径还是走不得的。
“在你的眼里,”姜照蕴突然好奇起来,“我是什么身份?”
刚一见面就问她的真名,肯定不是将她单纯地当作“瑞秋·布兰德”。
“我不知道。”查尔斯一派坦然的样子,“您能告诉我吗?”
……怎么把问题扔回来了。
你这怎么看都不像是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吧?
“我只能告诉你,我不是你这个世界的人。”姜照蕴道,“其余我也不知道。”
不过姜照蕴扪心自问,她这回答也跟什么都没答差不多。
“好吧。”查尔斯失笑,放过了这个话题,“您特地要我来见您,总不至于只是想问这一件事吧?”
那确实不是。
姜照蕴收拾收拾思绪,先拣了个最重要的问题问了:“画家威……巴里克先生的画上的那些东西,是你藏起来的?”
“……”
查尔斯面露难色,似是难以启齿。
姜照蕴恍然大悟。让一个虔诚的基督牧师承认自己父亲画了那么些渎神的东西,确实有点难为人家了。
那只能从查尔斯可能愿意回答的问题开始问了。
既然这方世界是查尔斯的梦境,那“画作不被理解但特别出名”的诡异现象就没那么诡异了。
那么现在问题就是,画家威廉究竟是翻版梵高,还是确实只是一个普通画家,只是被儿子的想象给堆成了这个样子。
“巴里克先生的画作非常受追捧,对吗?”
“……是我不懂艺术。”
姜照蕴:“……”
这回答从两方面理解都没有问题。
姜照蕴叹了口气:“小巴里克先生,我都已经在您的梦里逛了个来回了,咱们能不能坦诚些?”
平时让她猜猜这些人的心思还好说,现在副本的主线人物千呼万唤始出来,通关就差临门一脚了,再搁这儿云里雾里地猜谜,万一猜错了怎么办?
查尔斯微微低下了头:“是我罪孽深重。”
姜照蕴不得不把话题再给拉回来:“你觉得他不应该受追捧吗?”
“……”
这态度也太不配合了,姜照蕴于是决定吓一吓他:“你在上帝面前告解时,也是这般吞吞吐吐的吗?”
查尔斯反倒笑了:“您也不能代表主。”
姜照蕴:“……”
这时候倒是机灵。
“不过您说得对。”查尔斯从容道,“我父亲生前落魄,死后画作流传在外,得到了一些艺术大家非常高的评价。直到我成年,他的随便一幅画已经能拍卖到上万英镑了。”
生前落魄?
可即使不谈这座梦中的豪宅,光是面前这位查尔斯的衣着和言谈举止,都足以看出他受过良好的教育,是个正儿八经的牧师,实在不像是穷过的样子……至少没有穷到可称为落魄的地步。
姜照蕴突然想起来,画家威廉去过热带殖民地。
“巴里克先生去了热带殖民地,”她缓缓道,“没有回来,对吗?”
这个梦境里,画家夫人的形象是鲜活而真实的,而画家威廉却始终神龙见首不见尾,除了昨天晚宴时见过一面,其他时候甚至是主动找都找不到,或者被拒之门外。
因为查尔斯熟悉的只有抚养他长大的母亲,父亲对他而言只是一个幼年时的印象,因而即使在梦里,他都无法描摹出一个丰满的父亲形象。
“……是。”
“所以你在梦里想象,若他在生前就已在艺术界扬名,还愿意回家,那他一定能名利双收,能带着家庭住上乡间大宅,还能和贵族富商交际。”
“……”
“但这个梦境里没有你。”
不仅没有,梦里只出现在众人言谈里的查尔斯还是一个本应该体面,但由于太过在意罪孽与地狱因而被上流阶级认为不够体面的牧师,还与家里关系不好,甚至在外界还有势利眼的恶名。
这第一条可能也许大概还算符合现实,后两条就不一定了。
“我贪慕名利,嫉妒命运,连忏悔都不曾真心,必是不得救赎的。”
若当真诚心忏悔,又怎么会依然沉溺于这样的梦境里?
姜照蕴从查尔斯那双沉静的眼睛里读出了这样的意思。
查尔斯是在清醒着做梦,以至于姜照蕴找不到方向安慰他,只能转换话题:“我能看看巴里克先生的画作吗?我是说,被你藏起来的那些。”
查尔斯沉默了片刻,哂然一笑,站起身来:“好。”
姜照蕴也站了起来,跟随着查尔斯的脚步,越过若干静止的仆人,来到了那间她曾来过的画廊。
比起上午时,这片画廊扩大了足有一倍多。
……藏了这么多画吗?
姜照蕴走进画廊,发现不只是藏画那么简单,还有很多像是餐厅自画像那样被隐去部分元素的画。
之前她总觉得画家威廉的画里风景画太多,人物画太少,现在才发现,画家威廉到了后期其实是人物画居多,只是全被他儿子给藏起来了。
这些人物画里大多描绘了热带原住民,或浅或深的棕色皮肤,各种或艳丽或素淡的异域服饰,以及数量更多的……
裸體。
虽然知道裸體是艺术史不可或缺的一部分,虽然画家威廉画中的裸體男女都是线条轮廓式的色彩平涂,和真人相差十万八千里,但姜照蕴还是觉得自己好像要长针眼了。
……大抵是因为画家威廉的描绘方法吧。性暗示太明显了。
即使没有露骨的描绘,但那种根植于山峦和土地的,旺盛的生.殖和繁衍意味,简直要透出画布了。
虽然姜照蕴自己都说不明白这种类似于小学生画法的画是怎么传达出“性”的。
这时,有一幅画攫住了姜照蕴的视线。
那也是一幅人物画,画的正中是一个皮肤黑中透红的赤.裸女人,她大张着嘴作吞噬状,张到了远超过生理极限的地步,下半张嘴几乎要挂到腹部了。一双眼睛燃烧着火焰,长发如海藻般流动。女人身后还画着好些分辨不出男女的小人,都大张着嘴,只是没有女人那般夸张。
那些小人大张着嘴的样子莫名地让她想起了那幅享誉世界的《呐喊》,虽然她连作者是谁都没记住。
尽管她听说《呐喊》的主人公不是在“呐喊”,而只是因为听到了不知何处传来的呐喊声才会显露出紧捂着双耳的痛苦模样,但这不妨碍她联想到那幅名画。
这些大张着嘴的小人是在呐喊——或者说,惨叫吗?
姜照蕴又想起了她进入的那个画中世界,她受到了死亡的压迫,拼尽全力想要对抗,却被一声平稳而淡漠的惨叫声打断了所有的反抗。
她一瞬间有了一种奇异的认知。画中央这个夸张地张着巨口的女人就是原住民神话中的死亡女神。
如果要用一种意象来代表死亡,会是什么?
这个原住民文明的回答是,像惨叫声。
……真是猎奇的原住民文明啊。
姜照蕴忍不住在心里感慨。
查尔斯突然出声:“您也认为这有违世间常理吗?”
姜照蕴转头望向这个像学者多过像神职人员的男人,他已收了此前那礼仪性的微笑,取而代之的是一副十分复杂的表情。姜照蕴没那个本事给他画扇形图,只能感受出查尔斯似乎对这些给他父亲带来巨大声誉的画很有些不理解,甚至隐隐带着些憎恨。
他确实贪恋父亲在艺术界的极高地位,也为这地位不曾惠及家庭而感到不甘。可到底他确实不曾真的受益于父亲,甚至于是受过其害——查尔斯没有了父亲,在19世纪的英国,中产家庭的女人若是出门工作,是极不体面的,而他母亲正是顶着这般压力将他抚养成人。
“你恨他吗?”
“我应当为他赎罪。”
又一次答非所问。
两人沿着画廊继续向前走,将画家威廉的画一幅一幅地看过去。
“您认为这合理吗?”前问未能得到姜照蕴的回答,查尔斯再度追问,“我父亲那般痴迷这些原始文明,艺术界也狂热地推崇这些野蛮人,说他们‘融入了纯粹的自然’。野蛮站到了文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