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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陇上春归》

55. 帝阙私语

战后清点,比打仗本身还磨人。

天快亮时,荒滩上的喊杀声才彻底散尽。王二命人点起几十支火把,将整片战场照得明晃晃的。各营分头去清点伤亡、收敛尸首、看押俘虏。那些降卒黑压压地蹲在地上,像一片被雨淋湿了的鹌鹑,有的还在发抖,有的已经连抖的力气都没了。官军这边也折了不少人,各营各队都在报数,每一笔报上来,王二的脸色便沉一分。

赵铁牛是被裹在一张缴来的旧毡子里抬回来的。

沈知微正带着人清点后营的粮草。她手里还捏着半截断箭,正与周慎行核算这回的箭矢损耗。前头一阵极轻极乱的人声,她抬起头来,便看见那卷旧毡子,被几个灰头土脸的弟兄极吃力地抬了过来。那毡子太短,裹不住脚,一双穿着破旧军靴的脚从那一头露出来。鞋底早磨穿了,左脚那只还露着半个黑紫的趾头。沈知微只望了一眼,心口便极轻极轻地一沉。

她走过去,问:“这是……”

抬人的是个极年轻的后生,脸上还带着没干透的血,声音又低又抖:“沈姑娘,是赵把总。赵铁牛。鹞子嘴……赵把总守鹞子嘴,他们三百人,对两万。末将几个把他抢回来时,他就剩一口气了。后头,后头就没再醒过来。”

沈知微没有说话。她只慢慢伸出手去,将那卷旧毡子极轻极轻地掀开了一角。赵铁牛的脸露出来。那张脸,她其实是见过的。可这会儿,她望着那张被血与泥糊得几乎辨不出本来面目的脸,却觉着陌生得厉害。他的眼闭着,闭得极紧,像两道用刀刻进石头里的缝。半边耳朵没了,左肩的箭杆还插着,那血已经干了,与那破得不成样子的旧甲死死黏在一处。

她极轻极轻地将毡子重新盖好,直起身来。晨光极淡极薄,落在她脸上,凉丝丝的,像蒙了一层将化未化的霜。她忽然就想起这个人来。

赵铁牛这个人,在延安营里,是有些特别的。他好酒。满营上下,就数他鼻子最灵。谁家藏了好酒,他隔着半个营盘都能闻出来。平日里得空,他总爱寻着王二、石彪几个,死皮赖脸地讨酒喝。喝完了,便把空坛子往地上一墩,抹抹嘴,嘿嘿傻笑。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干起活来却毫不含糊。修墙垒寨、搭桥铺路,哪一样都离不得他。有一回,南边运粮的路被水冲断了,正赶上一批急粮要过。沈知微急得不行,是赵铁牛带着人,点着火把,在泥水里泡了一整夜,硬是修了一座便桥出来。她记得自己让狗剩给他送过一壶热汤。他接了,先灌了一大口,才咧开嘴笑,说:“姑娘这汤,比酒好。喝了,俺还能再干半宿。”

就是这样一个满身灰土、嗜酒如命的人。就是这样一个她平日里见惯了,却很少真正放在心上的人。他今天躺在这里。

沈知微慢慢转过身,望着远处那片已经安静下来的荒滩。她想起柳树川那一年,也是这么大的风,也是这么多的人,也是这么一场胜仗。可那一仗之后,城头挂的是亡魂,城门里抬的是伤兵。她那时候便明白,这人间的安稳,从来都是人命堆出来的。如今赵铁牛也埋进去了。他拿自己的命,给延安又堆高了一寸。往后,还有谁会像他那样,眯着一双似醉非醉的眼睛,笑呵呵地说“姑娘这汤比酒好”呢?

她忽然就觉着,这满城的热闹,都抵不过这一卷薄薄的旧毡子重。那毡子下头,躺着一个人。一个她虽不算太熟、却实实在在在延安活过、累过、醉过的人。

清点仍要继续。她将这些个心事都往下压了压,又去忙碌。这样的忙,她是惯了的。可这一回,每落下一笔,她都觉着那笔尖上,像坠着千斤重的什么。像是把赵铁牛没喝完的那些酒,也一并研进了墨里。

三日后,大军班师。赵铁牛和这一役阵亡将士的尸首,都被妥善运回了延安。沈敬修亲自主持了入城。大军从北门入,百姓夹道。沈知微坐在车里,车帘掀着。她望见那些个百姓,有捧着热粥的,有提着鸡蛋的,有远远站着抹泪的。她的眼睛又有些发热。从前她只当这些是寻常事,如今却觉着,这满城的人间烟火,原都是有人拿命换来的。

回了府,沈敬修拉着女儿的手,问她在军前可吃了苦。她笑了笑,说没有。沈敬修又问起秦锐,她便说,秦锐好得很,这一仗,他打得好。沈敬修见她眼里有光,便也不再多问,只让她先歇着。

歇了几日,便是庆功宴。

那晚,沈府二堂灯火通明。王二、石彪、郑虎、耿四平、孙五、岳大鹏、狗剩、周慎行,都到了。秦锐也来了。他今日换了身极干净的衣裳,只是那套新甲还穿在里面,外头披着件玄色披风。沈知微见了他,只笑了笑,没说话。他倒是有几分局促,见沈敬修坐在上首,便先上前,端端正正地磕了个头。

沈敬修望着他,眉目间是少有过的满意。他亲手将秦锐扶起来,又给他斟了一回酒:“这一仗,你打出了延绥的威风。秦锐,你我两家既已议亲,在我眼里,你已是半个沈家人了。今日这杯,我敬你。”

秦锐双手捧了酒,极认真地饮尽了,才道:“伯父,这一回,若不是赵铁牛在鹞子嘴拼死挡了两日,军情就全误了。侄儿做的,不过是后头那点事。”

沈敬修听他提起赵铁牛,也极轻极轻地叹了口气。他道:“赵铁牛,我已有奏疏,向朝廷请恤。延绥与三边既已分镇,咱们的功过,本也不走三边行辕。你且放心。我亲自报。”

沈知微听见“亲自报”三字,心底忽然就有些说不上来的滋味。分镇之后,延绥的奏疏,便不再经三边行辕了。好有好的去处,坏有坏的去处,都是径达御前。赵铁牛这样的小人物,生死只在一本奏疏里,写在“阵殁将校”四个字下头。可这已经是他们能给他、能给这些个死去的弟兄,最大的一个交代了。

宴上,酒过几巡,气氛才慢慢松快起来。石彪与郑虎又拼起酒来,两个人从桌上喝到桌下,到最后也不知是谁把谁灌醉了。郑虎喝到兴头上,一把扯开衣襟,非拉着石彪再干三碗。石彪也不示弱,把碗往桌上一砸,吼得满堂回响。王二仍是最静的那个,只端了碗,极慢极慢地饮。孙五与耿四平坐在一处,低声说着什么。岳大鹏也松了眉目,与秦锐对饮了几杯。狗剩抱着个酒坛子,满桌乱窜,一会儿要给这个斟酒,一会儿要跟那个碰杯,忙得不亦乐乎。

沈知微坐在下首,望着这些人,又想起那日荒滩上的场景,心里那点怅然,也像被这满室的暖光与酒气,慢慢暖化了一些。秦锐坐在她身旁,借着桌下那点极暗极窄的空当,极轻极轻地握了握她的手。那手是热的,又稳又实。沈知微没有抽开,只低下头,极轻极轻地笑了一下。

只是到了宴散时,她又独自走到廊下。夜风从北边来,带着初春的凉。她仰起头,望着天。天上有几颗极远极淡的星。她忽然想,赵铁牛走的时候,是不是也看见过这样一片天。那时他是不是也站在风里,眯着眼,想再讨一口酒喝。

她不知道。可她想,像赵铁牛那样的人,大约也不会想这些。他只会把刀一横,把墙一砌,然后说,后头是延安。后头是延安。等打完了,他还要回来喝酒呢。

沈知微低下头,将手里的半杯残酒,极轻极轻地,倒在了青石阶上。

“赵铁牛。”她轻声道。那声音轻得像是从这夜色最深处,一点一点浮起来的,“这杯,敬你。你慢慢喝。”

酒液落在地上,洇出一小片极暗极暗的痕。风一吹,便慢慢干了。只有那点极淡极淡的酒气,还留在风里,久久不散。像这满城的人间烟火,都是凉的,也都是暖的。

鹞子嘴大捷的奏报,是在这年深秋送抵京师的。

那封六百里加急的战报,在通政使司停了半日,便被抄送内阁,又由内阁转呈御前。数日之间,延绥这两个字,便像被风卷着的火星子,在京城官场上极快极猛地烧了一遍。万余官军,围歼马回回两万余众,斩首逾千,降者八千,缴获无算。这般战绩,放在整个陕西,乃至放眼天下诸省剿抚之师,都是独一份的。朝中诸公,有的赞叹,有的侧目,有的将信将疑。可那战报后头附着的延绥钱粮总账,却是做不得假的。几年下来,屯粮盈余,商税翻番,团练自给,九县百姓安居,边境胡马不越雷池。这哪里是一个边镇,分明是一处世外桃源。

杨嗣昌的那道调令,就是这时候发出来的。

深秋时节,京师的天极蓝极净,像一块被风擦了一整月的青玉。只是风里已经带上了几分凛冽。杨嗣昌独坐兵部后堂,案上仍是十几省的舆图与厚厚的账册。那盏铜座纱灯,灯油已经浅下去,灯花结了又挑,挑了又结。他提笔,在陕西那一片又重重划了一道,又一道。划得纸页都起了毛。

“传令。”他忽然唤来书吏,声音极沉,却带着一种压抑了许久的、近乎灼热的光,“着延绥总督沈敬修,携其详晓钱粮屯政之属员,克日进京,面陈延绥屯政与鹞子嘴大捷详情。其余各省,着江西、河南、湖广各遣布政使司理问官,赴京听调。”

那书吏领命去了。杨嗣昌这才慢慢搁下笔,将案头那份延绥的奏报又拿起来,看了一遍。上头几笔,写的是延绥之胜,胜在粮足、兵精、民附。他望着“民附”二字,极轻极轻地叹了口气。

这天下,有粮有兵的地方,不少。可真正叫“民附”的,又有几处?

延绥总督府接到这道敕命,是在腊月初。

那日延安下了第一场雪。雪不大,纷纷扬扬的,像满城都撒了一把极细极轻的盐。沈敬修从外头回来,官帽与肩头都落了一层白。他进了书房,将那道敕命从袖中取出,极慢极慢地展开,又极慢极慢地递到女儿面前。

沈知微正坐在案前烤火,手里还翻着一册今岁的屯田清册。她接过敕命,就着炭火与灯影,逐字逐句地看。那纸上的措辞并不长,可每个字都像带着千钧之重,压得她指节都有些发凉。

“父亲。”她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极清楚,“这一趟京城之行,怕是不止为着钱粮屯政这般简单。”

沈敬修望着女儿,郑重颔首:“为父明白。延绥这几年声名渐著,又刚刚打了一场大胜仗。朝廷里,有真心想从延绥取经的,也一定有别样心思的。这一回,怕是要借着汇报战功、推行政务的由头,把咱们这一镇,从头到脚都看个清楚。”他顿了顿,语气里添了几分他不愿明言、却也无从回避的忧色,“知微,这一趟,你随为父同去。路上,须得万分小心。”

沈知微望着父亲。炭火的光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像一片被风吹着的水波。她垂眸,极轻极轻地应了一声:“女儿省得。”

腊月廿三,父女二人携周慎行并数名护卫,一路南下东行。先走陆路,再转运河,跋涉月余,终于在崇祯九年正月,望见了那座她隔着六百年光阴,早已在史料图册里反复摩挲过千百回的雄伟都城。

沈知微掀开车帘,望着眼前那道望不到边际的巍峨城墙。那城墙极高极厚,青灰色的城砖一层叠着一层,缝里生着极细极枯的草。城楼巍巍地压在上头,飞檐如翅,挂着几盏极淡极薄的灯。城门洞深得像条黑巷子,进进出出的人,挑担的、骑驴的、坐车的、步行的,像无数条细小的水流,被那张巨大的嘴吞进去,又吐出来。

她望着城楼上“京师”二字匾额,又望着远处隐约可见的、覆着琉璃瓦的宫阙轮廓。那是她这具躯壳头一遭亲眼目睹的大明王朝心脏所在。她怔怔地望着,一时竟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恍惚。史书上那行极冷极薄的“崇祯九年,京师”六个字,此刻正化作眼前这漫天扑面而来的、真实而具体的市声人烟。

只是这般恢弘气象之下,她也瞧见了另一层教人心惊的底色。街市虽仍熙攘,然往来行人衣着,较之她记忆里江南画本上那般繁华光景,竟也透着几分紧巴局促。几处米粮铺子前,排着不算短的队伍。铺子里伙计的吆喝声,带着几分她再熟悉不过的、延安当年也曾有过的焦灼。这座帝国的心脏,纵是天子脚下,也未能全然免于这个王朝正日渐紧缩的、钱粮困顿的枷锁。

正月十五,兵部衙门大堂,烛火通明。

沈敬修奉召陛见。这一日天还不亮,他便换了全套的总督冠服,由内官引着,入了宫。沈知微不能随行,只在馆驿中等着。她坐在窗前,手里捏着一页只写了一半的粮账,眼睛却总往外头瞟。王嬷嬷在旁陪着她,也是坐立不安,一会儿起身看茶,一会儿又去门口张望。

直到临近正午,沈敬修才回来。他的步子还算稳,脸上也看不出什么,只在女儿迎上来时,极轻极轻地拍了拍她的手,道:“见着了。陛下问了几句话,为父都如实答了。天颜虽无喜色,倒也没为难。听着像是,也瞧见了延绥的好处。”

沈知微这才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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