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4.第七十四章
“你不要生气,我不是故意躲在这里。若我今日没有出现在草场,他们就会认定我一蹶不振。虽然强撑着来了,但心中却只感到一阵疲惫。”
他像是在对自己说话,并不需要沈惟的回答:“这样的勾心斗角、人言可畏,我还涉入未深,就已感到心力交瘁。我只是困乏,找个安全的地方歇一歇脚,却再也起不来了。”
“我站在朝堂之上,从未感到得势的快乐,只有狼环虎饲的恐慌。我不敢叫人看出我的害怕,因为我清楚地知道,满殿文武没有一个人是真心盼我回来。他们怕我分权,怕我争利,怕我碍了谁的路。我不愿与他们周旋,可生在帝王家,又怎能逃脱得过。”
“我曾经以为母妃厌我、父皇弃我,都是因为我没有用。只要我长大了,变得有用了,便会有人在乎我了。可如今我才明白,这一切都是空妄,人人在乎的,只有自己手中权柄和利益。”
“沈惟,生活让人如此无力,活着到底为了什么?”
沈惟抱着他,眼泪还在无声地淌。萧琰枕在他肩上,轻轻笑了一下:“你知道我独自躺在这里的时候在想什么吗?我在想,若我就这样死在这里,会有人找得到我吗?”他的声音平淡得像在说旁人的事:“那时候谁会为我收尸呢?是不是没过几日,连那些给我送过花的百姓,也将我忘得干干净净呢?”
沈惟想要说话,萧琰却摇了摇头:“你会难过多久呢?一天?一个月?还是……”他抿了抿干裂的嘴唇,“——还是第二天就把我忘了。”
沈惟猛地收紧双臂:“我不会——”
“你会。”萧琰平淡地打断他,“重逢那夜你说过的话,我装作毫不在意,其实每一个字都镌骨铭心地记得。我知道你不愿见我,可我还是几次三番地纠缠于你。你把我推开多少次,我就回去多少次。你一定觉得……我很下贱吧。”
沈惟仰面被他压在身下,张口想要反驳,喉间却被酸意哏住,涌出的泪水洇湿了耳侧的鬓发。他咬紧了牙关,勉强压住泣音。
萧琰的声音越来越轻,仿佛风烛残年的枯朽老人:“我每夜辗转难眠时都在想,你到底用了什么法子,让我变得这么不知羞耻。对镜自望,自己都觉得那张脸,面目可憎,你还总要分出一丝耐心来勉强地应付我……沈惟,你该多难受啊。”
沈惟的眼泪大颗大颗地落下来,砸在他颈侧的衣料上。萧琰感觉到了那点温热,却连抬手替他擦一擦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继续往下说:“可即使我知道自己的爱令人作呕,却还是一次又一次地来找你。因为若没有你给的这点敷衍……我就什么都没有了。”
他的呼吸忽然急促起来,喉间发出一声短促的哽咽,仿佛被什么堵住了,硬生生将话音掐断。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重新开口,嗓音里的沙哑更重了:
“有时我想,若你从未去过平陶,或许我还活得下去。可你偏偏让我知道了,被人放在心上是怎样的感觉,然后又残忍地把那份温暖收了回去。你走后的那两年里,我每天都在想——若从未尝过甘甜,我也不会发现生命竟如此苦涩。”
他的手指在沈惟腰间微微蜷缩了一下,却连抓握都做不到:“可我没出息。你回来之后,我明知你是在利用我,还是欢天喜地地扑上去了。真是可笑,堂堂信王,经历那么多生死,到头来为了一个眼神、一次拥抱,还是什么都顾不得了。你一定觉得我很好打发,随便给点甜头就乖乖听话。可你知道吗,你说的那些难听的话,我全都信了。我当真觉得——”
他停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着,像吞咽了一团烈焰,半响才声音发颤地说:
“——我当真觉得,我下贱、肮脏,我配不上你。”
沈惟从未听他一次说过这么多的话。这几个字出口后,萧琰像被抽空了最后一丝力气,整个人都软在他的怀里。
沈惟心中的痛苦不比萧琰更少,却一丝安慰的话都说不出口。因为他自己更加清楚,抑郁情绪由大脑中的神经介质控制,并非三言两语可以抚慰。
沈惟的目光落在洞顶那道细窄的天光上,听着萧琰枕在他肩上的呼吸逐渐变得绵长而微弱。被痛苦折磨得精疲力尽之后,他似乎终于睡了过去。
静谧的安详没能持续太久,洞外忽然传来隐约的人声,有人在压低声音交谈,却听不清内容。萧琰身子一僵,轻声道:“有人来了。”
他竟然还醒着。
沈惟自然也听见了外面的动静,他悄悄地伸手握住萧琰的手掌,为他活动僵硬的指关节,提前做着应敌的准备。
萧琰的声音里居然带着浅浅的笑意:“你猜,来的是谁?”
沈惟:“康王和礼王都正在带人找你,来的若是礼王,他必保你无恙。可来的若是康王……”他本就声音极轻,说到后面已没了话音。
萧琰了然地“嗯”了一声,无甚感情地说:“你走吧,把我留在这里就好,是生是死,听天由命。”
沈惟心中气愤与疼惜交杂,既恨他这般自轻自贱,又怜他当真心存死志,便抬起膝弯不轻不重地踢了他一脚。
萧琰装模做样地“嘶”了一声:“就这么恨我?在我临死之前,你还得来踢上一脚。”
外面的声音消失了。两人不敢松懈,一动不动地侧耳听着动静。又过了许久,久到沈惟都觉得外面的人已经撤离,洞口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极细微的窸窣声响。
他正细想这是什么动静,那细碎的声音骤然变得密集起来。萧琰反应更快,猛地抬起头,目光钉在洞口那道狭长的裂口上。裂口外本应是漆黑的夜色,可此刻那片黑色正在流动。
那是无数条细长的影子,在微弱的月光下泛着湿冷的鳞光。
蛇!
沈惟全身的汗毛瞬间竖起,他将萧琰猛地往身后一护,挡在蛇群和他之间,声音压得极低:“别动——别出声——”
萧琰叹息一声:“我从不求神,只此一次,便即刻应验了。”
沈惟从怀中摸出一只火折子,迅速吹燃,四下挥舞。火光驱散黑暗,果然照见密密麻麻的蛇身在缝隙里堆叠翻涌,被火焰惊扰后纷纷后退,将二人围在洞穴中央仅有的空地上。
沈惟冷笑一声:“开心吗?我要和你一齐死在这儿了。”
生死危机面前,萧琰开始挣扎着让四肢恢复暖意。沈惟只听身后传来一连串令人牙酸的筋骨嘎达声,随即是萧琰急促的喘息,压抑着经脉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