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渡彼身
无颂扑过去的时候,是真的油尽灯枯,一点力气也没有了。
连站都站不住。
他整个人几乎是挂在白夜身上,全靠最后那点执念和白夜被定住的身体作为支撑,才没有直接滑落到地上。霜发散乱,沾着血污的脸颊贴着那柔软华贵的神袍面料,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衣料下那具躯体传来沉稳有力的心跳。
咚、咚、咚。
和他在胸腔里那颗已然碎裂,随时要罢工的心脏截然不同,带着蓬勃的生机。
好暖和呀。
无颂迷迷糊糊地想。
原来可以这么暖这么暖。他从小就畏寒,神魔血脉冲突带来的道伤让他常年处于低烧与寒战交替的折磨中,此刻贴在这片温暖上,竟舒服得他几乎想要叹息。
他蹭了蹭。
像一只终于找到窝的小兽,本能而又贪恋,将脸颊更深地埋进那片温暖里。霜白的发丝蹭过白夜的衣襟,留下淡淡的血痕。他闻着那股干净清冷的味道,觉得自己的心好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满满的,涨涨的,酸酸的,又甜甜的。
好满足。
他也是有父君的人了。
他也有父君的怀抱可以蹭了。
今天好像还是他的生辰呢,过了今天,他就十三岁啦。小孩子笑的傻气,那双灰蓝色眼眸,本来因为伤痛和极度的虚弱而黯淡无光,此刻却漾开了一层奇异的光彩。此刻他得到了三界最珍贵的生辰礼,也终于在生命的尽头完成了一个藏在心底太久太久的愿望。
你看,现在我也和正常的孩子没什么区别了哦。
他试探着,小心地将自己那只焦黑可怖,缠着脏污绷带、指尖还渗着新鲜血渍的手,从白夜的神袍下摆处,一点一点地往上挪。
“…咳,咳咳……”
动作吃力,这幅身体被自己毁得彻底,就连抬手都要集中精神。无颂伏在干净的神袍布料上,努力把涣散的视线投过去,艳色的鲜血被轻轻咳出,他的指尖终于碰到了白夜垂在身侧的那只大手。
那只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仿佛凝聚了天底下全数的光华与力量。
无颂的指尖触到那片温润的皮肤时,开始控制不住地颤抖。他能感觉到白夜的手僵硬了一瞬,但没有挣开。也许是因果之弦的束缚还在,也许是别的什么原因。
他根本没去想,只是贪婪地将自己那只丑陋的小手,一点一点勾进了白夜的大手里。
像是一段枯槁的朽木,攀上了一株挺拔的玉树。
黑白分明,触目惊心。
勾住了。
无颂那双灰蓝色的眼眸里,骤然亮起了星星。
璀璨明亮,耀眼的让人几乎不敢直视。他整个人都陷入了短暂的回光返照,仰着小脸,看着白夜紧抿的唇线和线条冷硬的下颌。
努力一点,再努力一点。
用尽自己最后那点微弱的力气,勾着白夜那只大手,颤巍巍地将他往上抬。
他要把这只手,放在自己的发顶。
从远处看,从任何一个旁观者的角度看——
那都是一个高大挺拔的白衣神君,怀中依偎着一个瘦小单薄的少年。少年的手,勾着神君的手,仿佛是父亲在慈爱温柔地抚摸着自己孩子的头。
“……白夜那木头,万年的无情道真是没白修。”
这般情形太悲伤太惨烈,就连远远望着这边的青桠都不禁哑着嗓子,谁能想到这孩子死之前定住白夜只是想…
枉他还想无颂是不是包藏祸心,手里掐着的法诀无声散去,青桠差一点就要对着无颂发出去了。
青桠自己也有孩子,他自然感触最深。
十二岁啊。
若是神族的孩子十二岁,大概才是刚能自己走路的年纪呢。就算混了一半的魔血,也应该是在父母膝下撒欢的时候。
“小漪,我记得你那里收着阴沉木。”
“…有的、有的。”清漪擦擦脸上的泪痕,她喜好收集各种木料,其中不乏能做副好棺材的上好料子,女子点点头,“阴沉木有,好的梧桐木也有不少。”
清漪撑开比哭还难看的笑,“无颂身体不好,一定很怕冷。用暖木吧。”
“还是你想的周到。”
青衣的神君拍拍师妹的肩膀,“我亲自做,也算是给月姬一个交代。”
月姬,你三千年前来药王殿求我开个后门放你进去的时候,有想过今天吗。
青桠不知道当年行的方便是对是错,荒唐的错误打成死结,也许就连月姬都不清楚。
“等万事皆了,我送这孩子回家。”
天权殿上空那轮法相明月早已破碎,只留下哀哀的雪白月光,悲悯地照拂着满地的碎琉璃。
无颂轻轻用头顶蹭了蹭那只大手的手心。
小时候其实很羡慕颜圆圆,因为颜古总是会把她抱起来摸摸她的头,他一直都想知道那是什么样的感觉,是不是和月姬抱他不一样,现在终于知道了。
好暖。
好大。
好有安全感。
原来……被父君摸摸头,是这种感觉啊。
圆圆,如果下次颂颂再回到紫藤小院,可以让颂颂的父君带咱们去月华宫摘果子,他长得很高,很高,一定能摘到最好吃的那一枚。
无颂闭上眼睛,长睫轻颤,像两只终于停歇下来的疲倦的银蝶,那抹满足的笑意一直久久挂在唇边。
几十息,真的好短好短啊。
短到他还没来得及好好感受那只大手的温度,短到他还没来得及再多蹭几下那片温暖舒适的怀抱,时间就要到了。
如此眷恋,如此不舍,可终究还要远行。
他抓着白夜的手,用尽最后的力气,将他引向自己的眉心。
他将那段他用大半寿元为代价,窥探到的未来从记忆中强行抽取了出来,那是一道由无数破碎画面与命运丝线编织而成的流光。
是白夜十年后的死劫。
也是无颂拼了命想要改变的结局。
那道流光顺着白夜触碰他眉心的指尖,悄无声息渡入体内。
颂颂小殿下是如此大度,一个抱抱就能让他轻易原谅笨蛋父君。
可惜,他本想亲口告诉他的。
告诉他在那场神魔交战中,会有异界邪祟突破封印,告诉他你会为了守护神域,为了所谓的大义而献祭自己,告诉他不要那样做,告诉他……至少,要活着。
为了能换到这条天机,整整半年他都没能从榻上爬起来,头发也全白了,呕出的血几乎能浇透他栖居的小小木屋,刚能动就勉强自己来了神域。
他没想邀功,只是想告诉父君而已。
但无颂已经做不到啦。
他试图发出声音,但喉咙早已被血糊住,肺叶像是被灌满了铅,眼睫的开阖越来越慢,只有面颊那片温暖的触感还真实地存在着。
还是有点遗憾的。
那声父君他排练了好久,还没说出口呢。
因果之弦的最后一丝力量,如同离了水的小鱼,在他将那抹天机渡出的瞬间,彻底消散。无颂的身体也失去了最后的支撑,软软地向前一倒。
这一次是真正将自己的全部重量,都交付给了那片带着星辰气息的温暖。
他的头无力地靠在白夜的腰腹间,霜发散落,遮住了他惨白带着血痕的脸。眼眸彻底阖上,长长的睫毛不再颤动。嘴角那抹小小的弧度仍保留着,他在最后一刻仍是满足的。
呼吸一停。
他再也不会冷了,也再也不会疼了。
无颂死在他追逐的太阳怀抱里。
白夜在因果之弦崩解的瞬间,便恢复了行动的自由。他低头看着那个蜷缩在自己怀中、气息全无的少年。
看着那只曾经勾着他的手、固执地把它引到自己头顶的小手,此刻正无力地垂落,焦黑指尖残留的血迹甚至尚未干涸。那张惨白小脸上,仍带着满足而稚气的笑意。
白夜下意识托住这孩子的身体,然后——
他的识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