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 踏风
纤纤素手提起茶壶,翠色的茶水溪流般涓涓滑入成色上好的玉杯,激起雪白的薄雾,茶香和着阳光,在屋内静谧流淌。
顾雨晞放下茶壶,把玉杯推给顾锦悠:“尝尝,扬州云阳郡的茶叶,知春说虽比不得萍村茶,却也是佳茗。”
顾锦悠依言抿了口,皱眉:“不如往年江南向宫里进贡的茶叶。”
顾雨晞道:“宫里的江南贡茶大半产自萍村,如今萍村没了,扬州疫病肆虐,哪个郡县还能种出好茶?左不过大家一起喝陈年的干叶,看什么时候山穷水尽罢了。今日断的是茶,明日就是粮,最后是整个扬州的活路。”
“我们不会在扬州久待,江南还有霍家这样的圣手世家,轮不着我们操心。”顾锦悠明白顾雨晞这杯茶的意思,“查完萍村案,和姚府商议好,我们就要北上,届时我也不打算回昭都了,想办法把爹娘救出来,名下的铺子田宅够我们家清闲富贵一生了。”
“清清,我知道你最是怕麻烦,最讨厌世家皇权间的弯绕,阿姊支持你的任何选择,你去哪儿,我总不会留你一个人。”顾雨晞握住顾锦悠的手,“阿姊陪着你,永远陪你去任何地方,我们一开始就是这样……但我不能真的完全袖手旁观,我做了许多年骗来的公主,享了百姓许多年不该享有的供养,总得赎些什么。”
“阿姊,这场疫病有问题,你不怕又是沈念或者知春姐的一场局,把你我耍的团团转,推向他们乐见的路?”顾锦悠道,“我们被骗了多少次,瞒了多少事情!我们的选择算什么?不过是让他们欣赏我们艰难惶恐的模样,然后被引导去注定的地方!我们来扬州是爹爹和沈念还有知春姐早就密谋好的,你看不出来?你不知道沈念想……”
顾锦悠咬唇,没有说出后面的话。沈晏平的意思已经很明确了,但有些话不能说出口,顾祈安是名正言顺的继承人,虽未立太子,却也没什么区别,沈晏平无疑是要背叛他。而且顾齐尚且活着,此刻提出另立新君就代表沈晏平抛弃旧主。本来沈晏平与他们的关系便岌岌可危,再挑明这些事情,他以后怎么在顾家立足。
被推到火上的她夹在沈晏平和顾家中间又该怎么办?
等等,为什么要考虑沈晏平和她家的关系?
顾锦悠恍惚蹦出这么一个疑问,还未细想,顾雨晞便开口了:“从方才你撵他们走我便想问了,你什么时候知道他们暗地里有联系的?”
顾锦悠抬头,一眼对上顾雨晞清透温和的眸子。
阿姊也早知道了,顾锦悠想。
“我也是到姚府后才想明白的,”顾锦悠道,“知春姐在寿春准备的太完善,和沈念又不像完全陌生的样子,而且根本不问昭都政变的细节,肯定是早与昭都那边通过气了。她或许一开始没想瞒吧,可能是沈念不愿意说。”
“他们两个啊。”顾雨晞低头看手里的茶杯,“我不喜欢这样的人,相处时亲和风趣,我却总能感觉到笑面下藏着针尖一样的东西,又猜不透,隔了层纱似的,不知道危险在哪,又处处担忧着危险。”
顾锦悠不置可否,晃着茶水,顾雨晞轻声长叹,想起另一件烦心事。
“唉。”顾雨晞扶额,“今天本来想找知春谈正事,我希望能去寿春的疫坊义诊,被她气得没说完。后面你和沈念来了,更没机会插话。”
“绝对不行!”顾锦悠想也不想,站起来喊道,“知春姐敢让你去我就找她拼命!”
“知春应该也不想答应,所以才闹一出打断我吧。”顾雨晞道,“我一直怕的就是这样。我若在你们心里是个柔弱不堪,需要保护的人,你们的伤病永不会为我所知。我要终日带着惶惑和恐惧游离在你们之外,直到不幸已经无法隐瞒,而那时我无法接受,更无力改变。”
顾锦悠不知道怎么劝慰顾雨晞,因为她说的正是他们心中所想。
这件事不能告诉阿姊,那件事要瞒着阿姊,她身体不好,得少忧虑。
偏偏顾雨晞心细敏感,她知道的越少,忧虑的就越多。
一盏茶喝完,姚知春安排照料的侍女瞧着时辰长了,顾雨晞面色有些疲惫,委婉告诉顾锦悠乐儿淑女需静养,顾锦悠没有多留,临走前,顾雨晞叫住她。
“阿鹤算算时日隔离得差不多了吧,让他来见见我。”
拆穿来得措不及防,顾锦悠顿住,想要解释,顾雨晞已经放下帘子,没有责怪顾锦悠。
顾锦悠在院子里站了很久,也没弄清楚顾雨晞怎么知道的。
可能是这么多年被骗习惯了,比如御医说的会痊愈,比如娘安慰会好起来,比如他们的一次又一次将她剔除在计划之外。听多了谎言,就能很快分辨出来真假,最后发现生活处处充满谎言,但她不能愤怒,因为这都是为她好,她的确是既得利益者,久而久之变得无力乏味,连一句质问都疲于说出口,稀里糊涂过去。
顾锦悠忽然理解顾雨晞的决定了。
因为顾雨晞也想要和自己一样的东西。
知道真相的权力。
——
“鹤公子,家主解除了您的禁足。”姚府侍从拉开房门,阳光照进昏暗的空间,顾祈安欢天喜地从房里出来,最先出现在视线里的是顾锦悠。
顾祈安眼睛一亮,欲盖弥彰地咳嗽一声,假装不在意道:“顾清清,你怎么来了,我可还生你的气呢。”
“那我走了。”顾锦悠平静转身。
“真走啊?!”顾祈安刚上前拽她,猛然看见她身后另一道身影。
“哟呵,看上去咱鹤公子吃好睡好,气色不错嘛。”姚知春肩膀上站着春喜,她伸指摸了摸春喜的脑袋,“想必没有不幸染上那刮骨疫,真是傻人有傻福。”
顾祈安脸色青红交替,分外精彩,张口要骂,想了想又保持沉默。
等了半晌,姚知春肚子里的调侃编了百八十个能把顾祈安气吐血的版本,顾祈安却直接无视她,姚知春疑惑道:“关哑巴了?还是蓄力打算动手不动口呢?”
“懒得和你计较。”顾祈安翻了个白眼。
“你不和我计较,但我得和你计较。”姚知春手一翻,不知从哪变出个小算盘,噼里啪啦拨了阵,笑得奸诈,“鹤公子英雄肝胆,打砸我姚家疫坊造成损失共三百两白银。”
顾祈安为她的无耻嘴脸震惊:“三百两?!那堆破葫芦烂瓢值三百两?姚知春,我知你不是个良商,可你至少装一下吧!”
“装什么,你不就喜欢把一切东西撕破了算明白吗?”姚知春一摊手,“你觉得只有你的光明磊落才能实现正义,我就把自己的厚颜无耻展开给你,你能做什么,把我这个恶棍奸商打死?来,你试试。”
顾祈安捏紧拳头,当真拔出腰间佩剑向姚知春挥砍。
他想点到为止,吓一吓这不断挑衅的女人,好让她明白,他顾祈安不容别人轻易冒犯。
姚知春脚尖一转,侧身轻松避开,顾锦悠从她身后提剑迎上,顾祈安猝不及防,再收势来不及了,两剑相交,铿锵声刺耳,顾锦悠挑飞顾祈安的佩剑,但她气力武艺都不如顾祈安,这一下是看准顾祈安没尽全力,又有退后的苗头,以一换一,她自己的武器也脱手,当啷坠地。
姚知春闪身在半空接住顾祈安的佩剑,一手持剑一手托着红嘴鹦鹉,从容落地,不忘感叹:“好剑。”
顾锦悠呵斥兄长:“你发什么疯,别忘了这里是姚府。”
顾祈安也怒了:“你怎么跟哥哥说话的?”
“好,停下。”姚知春挡在两人中间,把佩剑扔还给顾祈安,“西疆的锻造工艺,极品兵刃。此剑何名?”
顾祈安稳稳接住,言简意赅:“踏风。”
“仰首傲然斥九天,野鹤携云踏风来。”姚知春点头,“东军那位传奇旧将白将军曾有一大弓,举世皆知,名为‘斥九天’,当年白将军持斥九天镇守东海,于百里开外一箭射穿倭寇将领的脑袋,大胜而归,年少成名。为此剑取名的人对你期许不小啊。”
顾祈安道:“我娘取的。我以后是要做将军的人。”
姚知春道:“我知道你以后要做将军。”
顾祈安问:“你如何知道?”
姚知春夸张道:“鹤公子乃当世武曲星,我远在江南也听过威名。”
顾锦悠腹诽:放屁,绝对是沈念或者爹爹告诉你的。
这话顾祈安爱听,所以他愿意信,对姚知春神色缓和许多:“正常,把我当普通人相处就行,没必要太崇拜追捧我。”
姚知春压抑住嘴角的抽搐:“……好的,你高兴就好。”
“我承认,我不能把你怎样。”顾祈安道,“姚家的家主,轻易动不得。”
“你眼里还有动不得的人?荣幸啊荣幸。”
“闭嘴。”顾祈安道,“我不动你是因为清清,不然我早砍了你这奸商,为民除害。”
姚知春使了个眼色,周围人自动退下,她玩笑的模样渐收,问:“你真觉得,没了我百姓就能过上好日子?”
“难道行如此不义之事是对的吗!”顾祈安道。
“侠才称义。我是个商人,商人是一杆秤,谁更有价值,我就选择谁。”姚知春道,“侠救得了一个人,而掌权者却不能只为一个人而活,我必须把所有人当成待价而沽的商品,才能为寿春郡换来最大利益。没有我来当秤,这场买卖连本金都存不住,寿春郡早就完蛋了。”
“这样看待人命,你和沈全有什么区别,我们来到江南又有什么意义?。”顾祈安道,“姚知春,我不会认同你,顾清清和阿姊也不会,只有沈家与你是一丘之貉,你干脆把我们全卖给沈全好了,这不是比你冒险藏匿我们更值当。”
姚知春冷笑道:“你也不傻,知道我不会那么做,所以故意拿这话来激我。”
顾锦悠眼见着局面难堪,拉住顾祈安:“阿姊说要见你,这些日子你不去看她,她担心得紧,你还不快去?”
顾祈安忙问:“阿姊如何了,这些天是谁在看顾。”
顾锦悠道:“她身子好多了,仰赖知春姐跟在屋里忙前忙后,哪里都妥帖,旁人插不上手呢。”
顾祈安听闻此言,面色变了几变,不情不愿地抱拳:“多谢姚女公子,方才失礼之处,还请见谅。”
姚知春欣慰道:“总算说句人话了。”
顾祈安道:“但是,总有一天我会拆了疫坊,让人人得以按我想要的样子活下去。”
顾祈安以为姚知春会鄙夷他的自大,会斥责他的蛮横,但姚知春没有。她笑着,脊背挺拔,岿然不动。
姚知春点头道:“拭目以待,大将军。”
言尽于此了,顾祈安要走,姚知春喊住他:“诶,大将军且慢,看望过乐儿后不如到前厅一趟?清清也一同去。”
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