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 苏玉琴的秘密(下)
苏晚蹲了很久。
久到膝盖发麻,久到脚底的地砖被她掌心的汗焐热了,久到窗外的风声从呜咽变成了一阵阵低沉的、均匀的呼号。姑妈的后背在她手掌下面一点一点地停止了颤抖,呼吸从破碎的抽噎慢慢平复成一种粗粝而疲惫的起伏。最后姑妈抬起头来。她的脸被泪水和汗水浸透了,颧骨上的皮肤泛着不正常的红,眼窝深陷下去,眼白上布满了密密的血丝。她看着苏晚,目光里的那层湿润正在慢慢收干,底下浮出一种更硬、更沉的东西。
苏晚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像生锈的铰链被掰开。她没有伸手去扶姑妈,姑妈也没有让她扶。两个人一前一后地回到客厅,姑妈在沙发上坐下来,后背靠着垫子,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还在微微地抖。苏晚坐在她对面,隔着茶几。茶几上那只白瓷杯还在,杯里的茶凉透了,表面结着一层薄薄的膜。她看着姑妈的脸。那张脸比她二十年前的照片老了太多,但眉骨的弧度和下巴的收束还看得出年轻时的轮廓。苏晚的声音从嗓子里出来,很冷,冷得她自己的耳朵都觉得陌生。
“你看着他死。你跳下去了,但你松了手。”
苏玉琴的眼睛看着她。眼泪已经干了,眼眶红着,但目光没有躲。
“我松了手。”她说。每个字都像是用牙齿一个一个咬碎之后吐出来的。“贺明站在码头上,竹竿抵着我的胸口。他说如果我救活你爸,他就把你扔进湖里。你那时候才一岁。你爸把你寄养在省城你外婆家。贺明知道你在哪里。他早就查过了。”
苏晚的指甲掐进掌心里。铜钥匙的轮廓在口袋里硌着她的腿,贴着皮肤的那一面冰凉。
“所以你就松了手。”她说。声音平得不像在说话。
“我松了手。”苏玉琴重复了一遍。她的声音也平,平得像是所有情绪都被抽干了,只剩下一层薄薄的、干裂的壳。“你爸沉下去的时候,我游到他身边。他的胳膊搭在我肩膀上。我在水里抱着他。他已经呛了好几口水,但没有挣扎。他看着我,嘴在水面下面动了一下。他说了两个字。”
苏晚等着。
“他说——‘晚晚’。”苏玉琴的嘴唇抖了一下,但很快稳住了。“然后他松开了我的胳膊。他自己松的。”
苏晚闭上眼睛。黑暗里,她看见父亲的画面,模糊的、没有具体细节的,只是一双手在水里松开了一个人的肩膀,然后慢慢沉下去。她睁开眼,看着姑妈。姑妈坐在沙发上,深墨绿色的家居衫上还沾着刚才跪在地砖上蹭的灰,裤脚也蹭白了。她的肩膀塌着,脊背弯着,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架,只剩一层皮肉撑着。
“后来呢?”苏晚问。
“后来贺明把我从水里拉上来。他抓着我的胳膊,把我拖到码头上。我浑身湿透了,趴在地上吐水。贺明蹲在我旁边,跟我说了一句话。”苏玉琴的声音顿了一下,像是在回忆那句话的每一个字。“他说:‘玉琴,你什么都不知道。你今晚在家睡觉。你什么都没看见。’”
“我没说话。我趴在地上发抖。他站起来走了,走回湖心岛的房子。过了一刻钟,郑建国的人来了。两个人,把我从码头上架起来,塞进一条船。他们把我送回家。临进门之前,其中一个人跟我说——‘苏女士,郑总说了,如果你报警,你侄女就活不到明天。’”
苏晚站起来。她走到茶几旁边,拿起那只白瓷杯,走到厨房,把凉茶倒了。水槽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咕咚,茶水打着旋消失在排水口。她把杯子放在灶台上,手撑着水槽的边缘,金属的凉意从掌心往手臂上爬。她低着头看着排水口里残留的一圈茶渍,褐色的,干涸的,像一道浅浅的疤。
她转过身来,走回客厅。陆征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了,站在客厅门口,风衣还没脱,肩膀上沾着夜里的湿气。他大概在门外站了一会儿了,没有进来打断。他看着苏晚,深灰色的眼睛里是一种苏晚说不出名字的情绪。那种情绪不浓,但很沉,像一块石头沉在水底,不浮上来,但你能感觉到它的重量。
“那后来呢?”苏晚重新坐下来,看着姑妈。“你为什么一直不说?二十年。你一个人住在这里,贺明就在对面,郑建国在省城。你为什么一直不说?”
苏玉琴抬起头来。她的目光越过苏晚,落在客厅窗户的方向。窗帘拉着,看不到湖面,但她的目光像是穿透了窗帘和夜色,钉在了某个很远的地方。
“郑建国派人盯着我。”她说。“一开始是两个人,后来是一个人。我走到哪里,都有人跟着。我去菜市场,那个人在巷口等着。我去湖边散步,那个人在树底下站着。我打电话,电话里有杂音。我寄信,信从来没有到过。”
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攥起来,又慢慢松开。“我试过报警。你爸死了大概半年之后,我去过县里的公安局。我在门口站了一个小时,没敢进去。因为那天早上,我在家门口发现了一个信封,里面装着一张照片。是你。在省城你外婆家门口拍的。你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红棉袄,手里拿着一根棒棒糖。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她很可爱’。”
苏晚的呼吸顿住了。她想起外婆跟她说过的那些话。外婆说苏晚小时候有一段时间很怕生,总说有人在看她。外婆说那大概是孩子做噩梦了。苏晚从来没有把那件事和什么联系起来。
“从那以后我就没再试过。”苏玉琴说。“我告诉自己,只要你不来青湖镇,只要你好好地待在省城,只要贺明和郑建国觉得我什么都不会说,你就安全。我这样过了二十年。”
她站起来,走到书桌旁边。书房的门还开着,从客厅能看到书桌的一角。姑妈推开书房门,走到书桌后面,拉开最下面那个抽屉。抽屉很涩,她拉了两下才拉开。她从里面拿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和早上老赵给苏晚的那个很像,但更旧,纸面已经变成了深褐色,边角卷曲起毛,封口处用白线缠了几道,打了一个死结。
她拿着文件袋走回客厅,放在茶几上,推到苏晚面前。
“这是你爸死前交给我的。”她说。手指还搭在文件袋上,没有立刻松开。“他出事那天下午,他来家里找我。他带了这个文件袋。他说——‘玉琴,如果我出事了,你帮我保管这个。等晚晚长大了,给她。’”
苏晚看着那个文件袋。纸袋的表面有一块一块的褐色水渍,像是被什么液体浸过又晾干的,边缘硬邦邦的,摸上去有脆裂的触感。她伸手去解封口上的白线。线缠得很紧,打了三道结。她用指甲挑了半天才把第一个结挑开,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白线松开的时候,纸袋封口的折痕处已经起了毛,纤维断裂的细屑落在茶几上,像一小撮白色的粉笔灰。
她把里面的东西抽出来。
是一份手写的名单。
纸张很薄,比一般的信纸还要薄,透着光能看到背面有折痕。纸面已经泛黄了,但钢笔的字迹还很清楚,蓝黑色的墨水,笔画有力,收笔处喜欢用力顿一下,留下一个墨点。苏晚认得这种笔迹。父亲的笔迹。每一个字都像用尺子比着写的,横平竖直,结构端正,像他这个人。
名单排列得很整齐,从上到下一共七行。每行一个名字,名字后面跟着一个地名,地名后面跟着一个极简的案情描述,用括号括着,字很小,但写得一丝不苟。
第一个名字:周海平,省城,原省保险公司理赔部职员,1996年因“受贿”被开除,1997年“意外”坠楼身亡。
第二个名字:李茂林,邻县,个体运输户,1995年“车祸”身亡,保险受益人贺明。
第三个名字:王秀兰,省城,原省保险公司核保部主管,1994年“病退”,1998年“心梗”身亡,保险受益人郑建国。
第四个名字:陈国栋,市里,原市保险公司业务经理,1993年“辞职”后失踪,至今未寻获。
第五个名字:赵磊,省城,修车厂老板,1997年“意外”身亡,保险受益人贺明。
第六个名字:孙丽华,邻市,教师,1995年“溺水”身亡,保险受益人郑建国。
第七个名字:吴志明,省城,原省保险公司办公室主任,1994年“调离”后下落不明。
苏晚把名单看了三遍。每一个名字她都刻进了脑子里。七个人。七条命。从1993年到1998年,五年之间,七个人因为“意外”“病退”“坠楼”“车祸”“溺水”“失踪”而消失。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跟着贺明或者郑建国的名字,或者两个人的名字。每一个人的消失,都对应着一份保险赔偿。
这就是父亲的调查。这就是他用了五年时间,一个一个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