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2.第七十二章
春蒐第二日,皇帝下令原地修整。南苑猎场本就与京城远郊相接,近旁屋舍院落鳞次错落,足够供诸位贵人暂住,不必大费周折赶回京中府邸。
而信王殿下在春蒐首日里,从晨间围猎时的风光无限,到晚宴论罪时的骤然跌落,不过一日之内便将“登高必跌重”五个字尝了个透彻。那口新燃起来的热灶,尚不足月余,便被一盆兜头冷水浇得只剩余烟。
满朝上下皆是看风使舵之人。一时间摸不清圣意,便也无人敢往信王跟前凑,甚至他鞭刑后受伤卧帐,竟无一人前去探望。
只听说那日行刑完毕,信王背后的骑装已被军鞭抽得碎裂不堪,鞭痕纵横、皮开肉绽。可这位当真是在沙场上滚过的硬骨头,被太医请走疗伤时,脊背依旧挺得笔直,行路间没有丝毫佝偻之态。
今日空闲,沈惟三人便齐聚礼王书房。
“圣上新纳的这位曹贵人,以前也是贱籍。”宋绶安摇着折扇说后宫闲话,“说是原先在御花园里洒扫时偷懒,去玉兰树下看花,正巧被路过的圣上瞧见,当夜便被抬进了乾清宫里。”
“也不知该不该说她命好。”赵景逸抬手抿了口茶,慢悠悠地说,“年方二四,虽算不上青葱年纪,但再熬过一年就可被放出宫去自行婚配,却在这时得了圣上宠幸。”
沈惟的心思还挂在萧琰的伤势上,闻言随口应道:“咱们这位皇帝,似乎很是喜欢用临时的盛宠来改变旁人的命数。曹贵人得宠也不过两月,只是不知她又能好过多久。”
“沈惟!不要妄议圣上!”礼王在书案后沉声一喝。
沈惟这才彻底回过神来,连忙坐直身子:“是臣失言。”
宋绶安在太师椅里坐得东倒西歪,斜眼看了沈惟一眼,嘴里还磕着瓜子:“这么正经做什么?我倒觉得沈世子说得不无道理。都说今年春蒐提前是因为信王回京,我看呐,说不定是因为皇帝多年未得合意的妃子,如今刚收了曹贵人,便效仿那烽火戏诸侯,拿信王做了幌子,带美人出来玩乐博美人一笑罢了。”
赵景逸白了宋绶安一眼,让他说话不要如此直白,随即又端出那副惯常打圆场的姿态,笑着岔开话题:“殿下,您这一上午捧着律法眉头紧皱,可是修律一事上又遇见了什么难题?”
礼王无奈地瞪了宋绶安一眼,将手中书卷搁了下来:“春蒐出发前,我见了户部侍郎张崇厚,这才得知,每笔皇银出京,按路途远近扣除半成到一成不等的损耗,名曰车马费、人伕费等等,可实际远用不了这么多。”
宋绶安嗑着瓜子,一副见怪不怪的模样:“虽说我尚未入朝为官,但这其中的弯弯绕绕也早有耳闻。银两过手,不可能滴水不漏。与其让官吏暗中克扣、数目不明,不如明面上划出一块'合理损耗',在规定额度内堵住他们的嘴。”
礼王面色凝重,放下手中的《晟朝大律》,又捡起户部过去五年的账册翻看,沉默不语。
赵景逸想了想,笑道:“殿下是决心要修改这条'损耗规定'?这损耗额度虽是明面上的'规矩',可各地督抚、府县、乃至押运的武官,都已经将这笔银子算进了每年的进项里。若骤然变更,便是动了这些人的根本利益,恐怕要得罪一大批人啊。”
礼王终于看不下去手中的书册,抬手捂住额角,语气里透着深深的倦意:“本王岂会不明白这个道理。可押运官扣一成,沿途驿站扣半成,地方接收官再扣一成半,这一路层层扒皮,最终为这一切买单的,只有国库啊。户部现在每年的实收银两,比先皇末年少了四成!长此以往,不是长久之象。”
沈惟闻言沉吟片刻,开口道:“或许殿下修律时,缺的不是一只笔,而是一把刀。”
此言一出,屋中三人的目光齐齐落在沈惟身上。礼王放下手中的账册,问道:“你的意思是……”
“殿下,相信如何修改您心中已有思量。但修律规定一旦颁布,从户部到州县的官员,便等于头上悬了一把利刃,他们不会坐以待毙。而您需要将这把刀落到实处,变成一个能镇住他们的人。一个他们不敢动、不敢收买、不敢暗算的人。”
礼王的目光顿住,几息后忽然朗声大笑起来:“沈惟,你总是能精准地找到问题的症结,一眼看穿其中根本。那依你所言,这把刀,该是谁?”
沈惟拱手微笑,算是对礼王称赞的回应,随即正色道:“一个在军中既有威望、又在朝中没有根脚的人。一个可以动用军力、镇压地方反对的人。”
宋绶安和赵景逸对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可那个名字,已在三人心中不约而同地浮了上来。
只是那人不能被百官收买,更不一定能被三皇子收服作己用,如何能让信王心甘情愿成为礼王手中的刀——这却是眼下谁也想不出答案的问题。
春蒐第三日,围猎再次开始。第一日只有皇子上场,可今日朝中官员及眷属子女皆可参与。宋绶安跃跃欲试了两天,今日早已骑在一匹枣红宝马上,在观礼台前的草场上不住踱步。
年轻官员们心中虽也蠢蠢欲动,但碍于圣驾当前不免拘束,又恐骑射生疏在皇帝面前失了颜面,终究不敢下场的占了多数。倒是康王再次牵马入场,似乎是要一雪前日之耻。
太子和礼王将表现的机会让给同龄的公子们,只远坐高台之上饮茶歇息。倒叫人意外的是,信王今日也现身了草场,骑在马上依旧身形挺拔,看不出丝毫伤重之态。
皇帝只在晨起出发时亲临观礼台发号施令,待众人策马奔入郊外山林后,便带着曹贵人回了临设的行宫。
留守台上的赵景逸见状朝沈惟递了个挪揄的眼神,似乎在暗道,宋绶安说皇帝“烽火戏诸侯博美人一笑”的话,这不是应验了么。
沈惟勉强冲他笑了一下,再将目光投向萧琰策马远去的背影时,只能将那满腔担忧尽数掩在平静的眉眼之下。
今日围猎没有时限,任由公子哥们在林中尽兴。宋绶安中途回来过一次,在沈惟和赵景逸的席前牛饮了几杯放凉的茶水,又盛情邀请二人同去策马游玩。
赵景逸苦笑着推拒了,他生在文臣家中,自幼没学过骑马。沈惟也说自己大病初愈精力不济。宋绶安喟叹了半晌,到底是个坐不住的性子,便又独自跨马跑了。
日头渐渐西斜,众人纷纷兴尽而归。康王今日猎得许多野物,算是扳回了一城,只是他的门客子弟们也背着满当当的箭囊跟了一路,不知其中由康王亲手所射的又有几只。
沈惟站在观礼台边缘远眺了许久,直望到天色一寸寸昏沉下来,却始终没有看见萧琰骑马归来的身影。他起先还能按捺,可一炷香过去,两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