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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香识命》

821. 一个从天上、一个从时间

窗纸外的光慢慢移到桌角时,郑君珩仍站在门边。

他没有进来。

她也没有催他。

那句“我是从时间的那一边来的”,还安安静静地放在屋里,和茶盏、纸笔、半碟点心待在一起。它不像一件急着要收好的东西,也不像一件能随手丢掉的东西。

郑君珩望着那张没有填满的时间线。

“方才那些线索,让我想到,母妃可能从天上来。”

“你说的是母妃的来处。”她说,“那是你目前的推想。”

“你说自己从时间的那一边来。”

“嗯。”

“一个是母妃,一个是你,”他停了停,“两种来处,倒像从不同的地方走进我面前的问题。”

她看着他,心里忽然有一点想笑。

不是因为这句话好笑,而是因为它听起来像某种客栈招牌。

天上来客,时间远客,今日投宿请往左。

“若叫掌院写招牌,”她说,“念儿大概会写成‘远方亲友请入内,近方亲友也请入内,若不知自己从何处来,请先排队’。”

郑君珩笑了笑。

“那你排哪一队?”

“我先问清楚队伍是怎么分的。若要填籍贯,我大概会让掌院把笔收起来。”

原本在门边的翠微听见这句,转身去换了一壶热茶,回来时接过话。

“王妃若要填籍贯,奴婢可以替您磨墨。”

“你知道我要填哪里?”

“不知道。”翠微把茶壶放上桌,“但磨墨不难。若要填很久,奴婢可以添水。”

“若填到最后,发现那栏不是问籍贯呢?”

“那便先不落笔,把那一栏空着。”

她看了一眼翠微。

翠微面无表情地补充:“墨留在砚里,纸上少填一栏,也不算亏。”

小馥在她心里说:“主人,本宝想像了一下。籍贯一栏填不下时,可以改写在纸背。”

“纸背也不够呢?”

“本宝建议再拿一张纸。”

“你这个建议,和没建议差不多。”

“本宝的优点之一,是能把简单的事说得完整。”

她把笑意藏在茶盏后面。

郑君珩进了屋,坐在离她不远的位置。他仍旧没有伸手去拿桌上的纸。那条时间线只画出了起点与几个已知的先后,中间留着空处,像一条还没有找到桥的河。

她看着他的手。

“你今天耳朵怎么样?”

“听得见。”

“昨日没有开网,只坐着看信,也没有听得太累吧?”

“没有。”

“你每回说没有,都像在替自己辩护。”

“因为你每回问得像要查帐。”

“我管过帐,学会了先问清楚。”

“那馥兰大概很喜欢你这句话。”

“馥兰喜欢的是帐目对得上。”

翠微把茶盏推到他面前:“王爷若要证明耳朵听得见,可以先听奴婢说完。这盏茶有些烫,请慢些喝。”

他看了看茶盏。

“这是提醒,还是考题?”

“提醒。”

“若我答错呢?”

“那就是茶太烫。”

翠微说完便退到一旁,像她刚才不是设了一道题,而是单纯把茶放到了桌上。

茶汽浮起来,先贴着她的鼻尖,再散进屋里。

她吸气时,喉咙里微微一紧,肩膀却跟着松了一点。那味道像冬日里捧着茶盏坐在窗边,看外头的天色一寸一寸亮起来,窗缝里有冷风,掌心里有温热。再往下,才闻出茶叶带着清苦,旁边压着一丝干干的木香,是方才屋里点过的檀香。

檀香的香气很安静,不催人回答,也不替谁作证。

她的鼻子能辨出茶、木、纸张与衣料,也能记起它们曾在什么时候出现。可鼻子闻见的,只是此刻与记忆相连的味道,不是谁从哪里来的证据。

她把这话说了出来。

郑君珩端起茶,没有立刻喝。

“你用鼻子找自己的来处?”

“我用鼻子找我闻到的东西。”她说,“有时也会找到一段记忆。至于记忆能不能证明来处,那是另一回事。”

“那你闻见什么时,会想起原来的世界?”

“很多东西都会。”

她低头看茶盏。

“冬天烘过的衣服,纸张受潮后的气味,还有某些地方烧开水的声音。味道有时很像一把钥匙,可钥匙转进锁里,不代表门后面一定是我以为的地方。”

“你不怕打开以后,是空的?”

“怕。”她说,“所以我有时宁可先站在门口。”

郑君珩的手指停在茶盏边。

“那你怎么知道门还在?”

她没有立即回答。

这问题不需要急着回答,也不必把空白视作失败。她以前很擅长把空格补起来,像只要每一栏都填满,事情便会比较稳当。现在她渐渐学会,有些空处只是空处,没有暗中藏着一个等她拆穿的答案。

她把那张时间线往两人中间推了一点。

“我们可以先看已知的先后,不看它们为什么发生。”

“好。”

她拿起笔,在纸上另画一条短线。

“这里是你母亲的来处被放进我们眼前的那一天。这里是我开始用‘从时间的那一边来’形容自己。先后可以排出来,原因不一定排得出来。”

“你把自己说这句话的时候放在后面。”

“因为我在你说起母妃以后,才说出这句话。不表示我的穿越比她可能来到这里晚,实际的时序仍要各自核。”

他看着那条线,点了点头。

“你的在线,还有你来到大晟的日子。”

“有。”她在另一处落笔,“还有我在这里生活的日子。这些都是真实发生的事。只是先后顺序和来处不是同一题。”

“像两张帐簿?”

“像两张帐簿。一本记收支,一本记谁来过。若硬要拿第一本去回答第二本,就会得到一个很整齐、但不一定有用的数字。”

翠微在一旁听着,忽然问:“若两本帐簿最后都对不上呢?”

“那就回头查。”

“查完还是对不上呢?”

“那就把对不上的地方圈起来。”

翠微点头:“这个我会。”

“你会圈哪里?”

“不知道。”她说,“看哪里对不上。”

郑君珩低低笑了一声。

小馥说:“主人,翠微的回答符合先观察、再标记的流程。”

“你又在替翠微立规矩。”

“本宝只是在描述她的做法。”

“那你记下来,别让她看见。”

“本宝没有手,无法偷偷递纸条。”

她忍着笑,没有回话。

郑君珩问:“除了时间线,你还想用什么看?”

她把笔放下,从案边取出一副牌。

牌面都是固定的图案与字句,没有空白牌,也不会因谁的问题自行改字。她做这副牌时,便给每张牌安好了内容。人只能从已经摆出的选项里挑,说自己看见什么,或觉得哪一张与眼前的想法最接近。

牌不替人说话。

它只把话题摆在桌面上。

“先说清楚,”她把牌放在两人中间,“这不是拿来问谁的来处究竟是什么。它只能让我们看看,自己此刻怎么理解这件事。”

“你很怕有人替你回答。”

“我怕的是有人替我回答完,还要我谢谢他。”

“这句倒不像怕。”

“那是因为我还没碰上那种人。”

她从牌中挑出几张,排成一列。

第一张画着一扇开着的门,下面写着“门外”。

第二张画着一条往远处延伸的路,下面写着“路上”。

第三张画着一盏放在桌上的灯,下面写着“停留”。

第四张画着一只空碗,下面写着“等待”。

她在心里把这一组四幅图和牌下的字依序念给小馥。

选项已经在那里,谁也不能临时加一张“正确答案”。

“各自选一张。”她说,“先不要管对方选什么。看见什么,也由自己说。”

郑君珩看了一会儿,拿起“门外”。

她拿起“路上”。

两张牌被分别放在他们面前。

屋里短短地安静下来。

郑君珩先开口:“我看见门没有关。”

“门外有什么?”

“看不清楚。也没有必要现在就看清楚。”

他把牌往自己这边挪了一点。

“我只觉得,站在门外的人,未必不能进去。只是他可以先决定要不要进。”

她望着牌上的门。

画得很简单,门内没有庭院,也没有灯火,只有一片空白。先前她会想知道空白代表什么,如今她知道,那只是画牌的人没有画上去。

“我看见一条路。”她说,“路往前,可是没有画终点。我选它,是因为我还在走,不是因为我知道要走到哪里。”

“你希望走到哪里?”

她想了一下。

“此刻我希望走到今天晚上。”

“今天晚上有什么?”

“有晚饭。”

翠微说:“晚饭有什么,尚未定。”

“那更值得期待。”她说。

郑君珩看她一眼:“你的路,终点是晚饭?”

“眼前先有晚饭,远处的路才不会走得太饿。”

小馥立刻说:“主人,这个选项不在固定牌面上。”

“它在我的生活里。”

“本宝查证,这句话成立。”

翠微神情平静地把点心碟子移到桌上空着的一角,与纸牌隔开。

“路上若饿了,还有点心。”

“你这样一放,”她说,“牌面上的路好像突然有人经营茶摊。”

“那也算一种方向。”

“而且收费吗?”

“王妃不必付。”

“那王爷呢?”

翠微看向郑君珩:“王爷可以用答案抵。”

“我还没拿点心。”

“可以先欠着。”

郑君珩把“门外”那张牌拿起来,仔细看了看,最后放回原处。

“这牌画的是开着的门,却没写往后每次门都会开。”

“也没有写不会开。画的是此刻的图,往后的事得另看。”她说。

“你做牌时,有没有想过有人会问这个?”

“想过。”

“你怎么回答?”

“我会说牌上只有门,门不是答案。”

他笑了一下,将牌放回桌面。

她把剩下的牌收拢,没有把两张选过的牌放进自己的牌堆里。她让它们在桌上各自停着,隔着一段不大的空隙。

“你还有别的方式吗?”他问。

“性格面向。”

“你今日还想怎么看自己的性格面向?”

“不是替人算命。”她说,“是看看自己常用什么方式面对事情。有人先找数据,有人先问人,有人先动手试,有人先等一等。这些都可能因为当下不同而改变,不是把人钉成一种性格。”

“你觉得你自己是哪一种?”

“我常先观察,然后整理,再想办法把事情放进一个能管理的范围。”

她看了看桌上那几张纸。

“有时候整理得太勤快,连不需要整理的东西也想分箱。”

“例如?”

“例如一个问号。”

“问号要放在哪一箱?”

“未完成。”

“那已完成的问号呢?”

她一愣。

郑君珩的神情一本正经,像在讨论一件极为严肃的公务。

“若问号已经完成,”她说,“它就不再是问号。”

“那箱子会空下来。”

“很好,省地方。”

翠微垂眼看着桌面,像正在努力不让自己露出任何表情。

“翠微,”她说,“你是不是也觉得这个问题可以不用回答?”

“奴婢觉得,箱子可以先留着。”

“为什么?”

“下次还会有问号。”

她把小馥刚才也提了备用纸的话出声转述,又说:“你们三个现在都在劝我多备东西。”

翠微说:“王妃若不想买,可以拿旧箱子来用。”

她把手按在额头上,笑着叹了一口气。

“我的性格里,确实有一点不肯放着不管。”

“那不是坏事。”郑君珩说。

“也不是好事。”

“所以只是你的一个面向。”

她看着他。

“你也有自己的面向。”

“你要替我写?”

“不替你写。我可以说我看见什么,你来看合不合。”

“你看见什么?”

“你愿意等人把话说完。有时会把感觉放在心里很久才说。你对自己能承受多少,也不总是说得准。”

“你这几句里,哪一句最不像称赞?”

“最后一句。”

“我也这样觉得。”

她没有替他把话补完。

他能闻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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