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逗趣
未正,日头还高着,蝉声低鸣,墙角的芭蕉叶也困倦地垂着。
君如午时略歇了歇,又背了两章《孟子》的《离娄章句》,才带着双棠和几个婆子行至上房门口。
太夫人身边的郑姑姑听了小丫鬟的禀报,连忙迎出来,支使上房的一众丫鬟接过婆子们搬来的布料。
“三姑娘快请进来。外头日色正毒呢,好在这小丫头还算机灵,没叫姑娘晒着。”
郑姑姑引着君如往里边走,亲自接过了双棠手中的青绢凉伞,又笑着压低了声音说与君如说话。
“双棠午膳前过来传话,桑嬷嬷也听见了,专程往大厨房去了一趟,见那缕肉羹黏糊糊的,索粉也太过软烂,回来就对着我们直摇头说‘三姑娘今日午膳定然是用的不大好的’。接着一声不吭就去小厨房做了份洞庭饐,就等着姑娘来呢。”
君如跟着郑姑姑走到回廊上,闻言不免羞赫:“嬷嬷这是臊我呢。我都多大了,哪里会因为膳食一般就饿着自己?”
“哦?果真如此?那前年因着酷热难耐,整日拿果子充饥的又是哪个?”
几人笑作一团,行至堂屋。
堂屋乃是待客之处,正中间放着青铜物什,左右摆的是时兴的花鸟琉璃器,俱是富丽华贵之物,细看却有几分违和之感。
屋里左右各摆了四张楠木交椅,大娘子带着卓如和歆如正端坐在一侧。
君如远远地见了这情状,忙收敛神色,走近前恭恭敬敬地行礼。面上带有几分疑惑,仿佛不知道大娘子为何也会一块儿来似的。
大娘子已在这儿端坐了两刻钟,又想着君如是不是知道了她的心思,却又不好在此地发问。此时甚是心浮气躁,只强撑着笑叫君如坐下。
卓如本就不愿意空耗半下午来挑什劳子面料,坐了这么一会是极不耐烦了,正扯着歆如玩华容道。君如进来了,她也是匆匆行了礼就又玩乐去了。
君如不甚在意,在另一侧落座了。
“太夫人已起了,请大娘子和几位姑娘先用些点心吧。太夫人知了姑娘们要来说说话,特地做了这洞庭饐。若姑娘们还想用些什么,只管与奴婢说便是了。”
郑姑姑去内室看了看,又绕过屏风出来,笑着对众人说道,心里却微微叹气。
唉,这事儿可真是……三姑娘传话的时辰将近午时了,桑嬷嬷再是麻利,也忙活了好一阵子,这洞庭饐一刻钟前才出蒸笼呢,刚晾一晾就呈上来,不巧三姑娘恰好此时就到了。
虽是早早上了几碟子栗子糕和糖饼,可这热腾腾的洞庭饐并不是大厨房寻常备着的糕点,这样行事就不大好看了,显得只有三姑娘来了才有这点心似的。
郑姑姑一面指挥着小丫鬟们上点心,一面觑着大娘子的神色。
果然是面容僵硬,想必大娘子心里头是误会了,有了疙瘩的。哎呦,可这实在是巧合,又不好多说的,容易越描越黑。
君如捻起一颗洞庭饐送入口中,的确是熟悉的味道。
口感软糯如青团子,又有橘叶的清香。君如刚好腹中有些空,一口一个吃得欢,很快一小碟子就见空了。
卓如咬了一口,便丢在一旁不理了。
林德柔早知了今日的午膳,哪里舍得卓如吃这样的东西?赶忙就叫自个儿的小厨房做了山家三脆和薄皮春茧包子来,这会子卓如自然吃不下用料扎实的点心。
不多时,太夫人便收拾得当,扶着桑嬷嬷走了出来,大娘子领着几个姑娘请安。
“母亲歇得可好?都是孩子们玩闹,嚷着要来母亲这,可别扰了您的清净。”
林德柔笑着,亲亲热热地上前搀扶太夫人坐下,又替太夫人理了理玄青色百褶长裙,这姿态活像亲母女似的。
君如和双棠是头一回见大娘子和太夫人相处,不由侧目。
寻常儿媳称呼都是婆母,县君也是如此。大娘子婚后久居福州,估摸着才见了祖母三四回,何故就这般亲近,难不成二人投缘至此?
她记着,祖母可不是什么好哄的性子。君如暗自纳闷。
“这有什么,孩子们愿意来我这儿闹和闹和,我自然是高兴的。待再过几年,各有各的忙,哪里还记得我这么个老婆子呢?到时就是不想清净也得清净了。”
太夫人端起茶盏,淡淡地说道。
林德柔整理裙摆的手一顿,又笑道:“那要论起来,我和官人也是母亲的孩子。若叫母亲觉着冷清了,那也是妾身和官人的罪过,可得叫母亲罚一罚我俩才是。”
说着,还在自己面颊上轻轻拍了两下。
卓如见状,也跳下椅子,像模像样地行了个礼,故意拉长声音撒娇道:“阿娘和我说,来了祖母这儿不能闹腾的,不然惹了祖母头疼的话就把孙女给赶出去。现在看来,是阿娘嫌我闹腾才是真的。”
“祖母这么慈善,以后孙女可是要常来叨扰的,把阿娘和爹爹那一份也给补上。若孙女有做的不好的地方,祖母尽可去罚阿娘和爹爹就是了。”
太夫人放下茶盏,终于露出个笑模样来,一时间屋里便都松下来了。
桑嬷嬷扶着大娘子回座,也跟着笑道:“大娘子有这份心便是极好的了。老夫人不过是说两句玩笑话罢了,儿孙们有前程、有出息,老夫人是求之不得的呢,那整日厮混的算哪门子事呢?”
说着,见左右两边都堆着布匹,便又问道:“老夫人,趁现在日头好,先给姑娘们把衣裳料子给分一分吧?晚些日光差了,大家伙花了眼,可就看不出料子好坏来了。”
太夫人点点头,又端起了茶盏,似是在品茶。
趁着丫鬟们铺陈布料的功夫,桑嬷嬷不经意般看了一眼君如,见她面前的碟子只剩垫底的叶片,心下欣慰。
君如见大娘子又重新带了一批布料来,也并不奇怪。
若只有之前送去双砚斋的那批料子,众目睽睽之下选定了衣料,大娘子总不能真让君如拿真红蜀锦制了衣裳,让卓如和歆如都用那些素寡的面料吧?自然要想些法子救救场的。
不过,君如请了人来,是想吓大娘子一吓的,可不是来给大娘子做衬的。
“祖母您瞧,今日母亲把宫里头赏赐的料子都拿来给孙女先挑,孙女晓得这是母亲刚从福州回府的缘故,可各姐妹都是一样的,怎么好开了这个口子。”
“孙女想起您之前教过,不患寡而患不均;又有说百善孝为先,孙女也不愿意拂了母亲的好意,只好来劳动您老人家了来帮忙了,祖母可不要嫌弃孙女事多才是。”
君如说完,还故作可怜地眨眨眼。
不就是讨长辈开心么?在老人家面前,她可不是什么端庄的贵女,只是个嘴甜爱亲近祖母的小姑娘罢了。何况这技能算得上是她的看家本领,从上辈子练到现在的,简直是炉火纯青。
太夫人果然笑得合不拢嘴,站起来搂住君如,领着几个小姑娘认认真真看起面料来。
林德柔也陪在一旁,手却在袖子里头紧紧扯着帕子。又把卓如往太夫人处推了一推,卓如却抗拒地一摇头,只小小声地和君如歆如说话。
太夫人先是看了君如这边的料子,眉头都皱起来了——这样的花色,给她这样的老人家穿还差不多。
待看了大娘子拿来的料子,面色才舒展开来,很快便看中了好些。
“君儿,你看这匹怎么样?我记着这粉紫色椒孔罗算是贡品,倒是很衬你的身份,这颜色你穿的也少,正好换换口味。”
君如凑过来看,假装沉吟了一会,很快便高兴地点头。
太夫人又叫来桑嬷嬷,桑嬷嬷一看便说好。
“这料子轻若烟雾,最适合这时节,老夫人想的果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