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 纸上山河
陆小满发现,自己最近有些倒霉。
右手刚好些,左手又裹了布。
木剑暂时不许碰。
练功场也不许去。
裴知衡来看过他两回,第二回临走时,只留下四个字:
“好好养伤。”
陆小满听完,坐在廊下,望着远处道场上练剑的人,长长叹了口气。
周禾端着饭碗经过。
“又叹气?”
“嗯。”
“叹什么?”
“我算是发现了。”
陆小满抬起包着布的左手。
“我上华山以来,练得最多的不是剑,是养伤。”
周禾差点被饭呛着。
好不容易咽下去,他才说道:
“谁叫你总往拿刀的人跟前凑?”
“我也不想。”
“那下回别凑。”
陆小满想了想。
“这话听着容易。”
“本来就容易。”
周禾一脸认真。
“看见刀,离远些。”
陆小满看着他。
忽然觉得,自己竟找不出什么话来反驳。
因为这原本就是很好的道理。
“行。”
他点头。
“下回听你的。”
周禾满意地走了。
走出几步,忽然又回头。
“对了,裴道长叫你午后去书房。”
陆小满一怔。
“做什么?”
“没说。”
周禾低头扒了一口饭。
“兴许见你不能练剑,叫你多认几个字。”
陆小满望着他的背影。
觉得这小子近来胆子越来越大了。
……
午后,裴知衡果然在书房等他。
不过桌上没有经文。
只有一摞旧纸。
纸边参差不齐,几处还沾着泥痕。
陆小满进门时,裴知衡正用镇纸压住其中一张。
“坐。”
陆小满坐下。
低头一看,忽然认出最上头那张纸。
“这是药房的目录?”
“不错。”
裴知衡点头。
“后山石屋昨日追回的那些东西。”
陆小满望向桌上。
原先那只木匣里的旧目录,竟已被拆成了数叠。
一叠是药材名录。
一叠是收支凭证。
还有几页写着房舍、仓格与转运日期。
裴知衡说道:
“元定师兄伤势已稳。执事们正在核对这些旧账,看看那几名歹人究竟想拿什么。”
“为何叫我来?”
“因为你去过事发处,也亲眼见过那些人。”
裴知衡将一张草图推到他面前。
“先看看。”
陆小满低头。
是一张后山转运石屋附近的简图。
画着山道。
石屋。
药棚。
两处取水的地方。
还有一条通向山谷下方的废弃小径。
陆小满看了一阵。
“这条路画错了。”
裴知衡抬头。
“哪里?”
陆小满伸出没有受伤的手指,指向图上一处弯道。
“这里看着能直接绕到石屋后头,其实有块大石挡着,必须从这边的窄径过去。”
他说着在纸边画了一道线。
“我昨日便是从这里下去的。”
裴知衡看了一眼。
“确定?”
“确定。”
“为何?”
“因为那块石头边长着两株矮松。”
陆小满抬头。
“我躲在那里,能看见明照师兄,却看不见石屋正门。”
裴知衡点头。
“好。”
他在旁边补了一笔。
又问:
“那三个歹人,是从哪里退走的?”
陆小满仔细回忆。
“两人被明照师兄他们制住。逃掉的那个从谷口往下走。”
“哪边?”
陆小满指给他看。
裴知衡将位置记好。
随后问:
“除此之外,你还记得什么?”
陆小满想了想。
“他们说话时,不像临时撞上药房。”
“怎么说?”
“那个背木匣的人一直叫同伴守着石屋门口。”
陆小满说道。
“他拿到匣子以后,便催人快走。”
裴知衡放下笔。
“没有翻找别的药材?”
“我没看见。”
陆小满回答。
“我到的时候,匣子已经在他们手里了。之前翻没翻过,我不知道。”
裴知衡点头。
“这一处,你说得清楚。”
陆小满又看向桌上的纸。
“道长,这些目录真值钱?”
裴知衡没有直接回答。
他从几叠纸中抽出一张。
“你看看,上面记的是什么。”
陆小满凑近。
纸上写着几个他认得的字。
黄芩。
甘草。
当归。
还有一些不甚熟悉的药名。
再往下,则是数量、入库日期与库格编号。
陆小满看了半晌。
“这些都是账?”
“是。”
“可是抢药房,怎么不抢药?”
裴知衡望着他。
“你觉得呢?”
陆小满皱眉。
这是个古怪的问题。
一匣纸。
几名持刀的歹人。
冒着被纯阳巡守撞见的风险,抢的却不是金银,也不是珍贵药材。
若只想卖钱,未免太不合算。
他想了半天。
忽然问:
“这些纸若丢了,山上还知道药放在哪里吗?”
“知道大半。”
裴知衡说道。
“另外还有誊本。”
陆小满点头。
“那抢走原件,也毁不了账。”
他将纸重新翻过来。
忽然发现其中一页角上写着两处地名。
一处是石屋。
另一处则是山下的转运棚。
二者之间还记着一行日期。
陆小满停住。
“道长。”
“嗯?”
“这上头不止写了药放在哪儿。”
裴知衡看着他。
“还有什么?”
“什么时候搬出去。”
陆小满抬头。
“若有人知道哪一日会运药,便能知道那一日有人、车和货要走哪条路。”
裴知衡没有接话。
陆小满继续看。
“而且这些旧目录虽然不是最新的,可每年走药材的路大概差不多。”
他说到这里,忽然停住。
因为自己也曾跟商队走过。
曹掌柜的货物要经谁手、在哪里换车、哪一处路不好走,都有对应的账。
这些东西在商人手里不过是日常记录。
可若落到专门劫货的人手中,便成了另一回事。
“原来如此。”
陆小满低声说道。
裴知衡看着他。
“你想到什么?”
“有人未必是为了抢这匣纸。”
陆小满缓缓答道。
“也可能是想拿它找更值得抢的东西。”
……
裴知衡没有立即夸赞。
而是问:
“你说得有理。但你如何证明?”
陆小满被问住了。
他只是觉得,这个解释说得通。
并没有真正的证据。
过了一会儿,他摇头。
“暂时不能。”
裴知衡点头。
“那便先记作一种可能。”
他说着将旧目录翻到另一面。
“山门执事如今也在查这件事。你能提供见闻,自然有用。”
“但猜想终究是猜想。”
陆小满点头。
他想起洛阳查楚家田界时,方紫霞曾提醒过他们,图上画着的,不一定便是亲眼见着的。
如今换了一座山。
换了一摞账。
却仍是一样的道理。
只是这回,他没有把那句话说出口。
裴知衡将最后一张纸递过来。
“还有件事。”
“道长请讲。”
“石屋原先有两份目录。”
陆小满一怔。
“两份?”
“一份记药材收支。”
“另一份呢?”
“记旧时转运用过的路径与存放处。”
裴知衡说道。
“昨日追回的木匣里,两份都在。”
陆小满皱眉。
“那为何还要查?”
“因为其中一份旧目录的封签被拆开过。”
裴知衡将纸角翻给他看。
原先封口处有一道细细的破痕。
一枚封印已经裂开。
陆小满凑近。
“有人看过?”
“至少有人打开过。”
裴知衡说道。
“至于是否抄录了内容,尚不能断言。”
陆小满望着那破损的封口。
心里慢慢沉下来。
匣子追回了。
不等于东西没有泄出去。
这道理并不难懂。
可他之前竟一直没有想到。
……
离开书房时,天色尚早。
陆小满沿廊下走了半程,看见顾长风与雨卓承正在石桌旁。
桌上摊着昨日那几页画着刀客位置的纸。
顾长风拿着笔。
雨卓承则坐在对面,认真盯着图看。
陆小满远远喊:
“你们还在研究?”
顾长风回头。
“正要找你。”
“找我做什么?”
“你这图又画错了。”
陆小满脚下一顿。
“哪里?”
顾长风将纸推过来。
“你画的石壁宽得像一道城墙。按这个画法,那人别说挥刀,侧身都难。”
陆小满一时无言。
雨卓承低下头,嘴角似乎动了一下。
陆小满看他。
“你也笑?”
雨卓承赶紧摇头。
“没有。”
“我都看见了。”
雨卓承终于忍不住笑了。
笑得很轻。
顾长风放下笔。
“先别闹。”
他说。
“你昨日那一刀,究竟是怎么避开的?”
陆小满坐下。
将自己退向石壁、踢翻竹筐、再贴着岩面挪开的过程,重新讲了一遍。
顾长风听完,点头。
“这样便清楚了。”
雨卓承却忽然问:
“那人第一刀落空以后,为什么没有立刻横扫?”
陆小满一怔。
他仔细想了片刻。
“他背着木匣。”
“木匣碍着?”
“有些。”
陆小满点头。
“转身时会碰到石壁。”
雨卓承看向草图。
“所以你不是比他快。”
陆小满抬头。
“什么?”
“你只是知道那条路比他窄。”
雨卓承说道。
“他背着东西,转不过来。你没有。”
陆小满愣了一下。
随后忽然笑了。
“你这样说,倒真有些意思。”
顾长风在旁边轻轻点头。
“不过不止如此。”
他指向其中一处。
“那人持刀追你时,若换成短刃,未必就会被岩壁挡住。”
陆小满的笑容慢慢收住。
“是。”
“所以你那次脱险,不是因为找到了放之四海皆准的招式。”
顾长风说道。
“是因为你恰好熟悉地形,又借着竹筐让他慢了一瞬。”
陆小满点头。
“明白。”
他没有不服。
因为真正的战斗,比纸上画的小人复杂得多。
这几日他们围着草图讨论,反而让他越发清楚,自己那日究竟有多险。
……
三人正说着,雨卓承忽然伸手,指向草图上的一条旧道。
“这条路,我想看看。”
陆小满抬头。
“哪条?”
“从石屋通向谷口的。”
陆小满一怔。
“你想去后山?”
雨卓承点头。
“嗯。”
顾长风放下笔。
“为何?”
雨卓承没有立即回答。
他望着图。
片刻后,才轻声说道:
“我想知道,若有人从那条路逃,能走多远。”
陆小满看着他。
“你以前被人追过?”
话刚出口,他便后悔了。
这孩子先前便不愿提自己的来历。
自己怎么忽然问得这样直接?
雨卓承的手停在纸上。
过了一会儿,他轻轻点头。
“嗯。”
陆小满没有再问。
顾长风也没有。
三人安静了片刻。
陆小满将草图往中间挪了挪。
“后山如今已经加派巡守,咱们不能随便去。”
雨卓承抬头。
“我知道。”
“若你只是想练认路,”陆小满说道,“等哪日有师长带着去,咱们再好好看。”
雨卓承望着他。
过了一阵,点头。
“好。”
顾长风看着两人。
忽然说道:
“其实不一定非要去后山。”
陆小满转头。
“什么意思?”
顾长风指了指纸上的两名持刀小人。
“这里有两个问题。”
他说。
“一个是别人怎么走。”
“一个是你自己怎么走。”
他将笔递给陆小满。
“先把第二个想明白。”
陆小满接过笔。
望着那道画得歪歪扭扭的石径。
半晌之后,重新画了一条线。
这一次,他没有把自己画在刀客面前。
而是先留出一处能够撤退的位置。
顾长风点头。
“比昨日好了。”
雨卓承也看了看。
“若这里还有石头挡着呢?”
陆小满一怔。
低头再画。
三个人又争论起来。
……
傍晚,山门执事传来消息。
昨日逃走的那名歹人,在华阴城外被人发现过踪迹。
但等巡查的人赶到,对方已经不知去向。
随行两名同伙仍被看管。
身份尚未完全查明。
此事暂由山门执事继续处置。
药材转运石屋却不能再照旧使用。
封签被拆开过,往日转运路线上可能已有隐患。
因此观中决定,将近期下山施药所需的部分药材改由另一处库房调运。
原有小路暂时停用。
负责搬送与照看药材的普通弟子,也要重新安排。
陆小满听说后,忽然放下手里的纸。
“顾兄。”
“嗯?”
“我知道明日要做什么了。”
顾长风抬头。
“什么?”
“去找裴道长。”
“找他做什么?”
陆小满指向石桌上的草图。
“这不是要重新安排转运路线吗?”
“是。”
“我想问问,能不能让我帮着画。”
顾长风一怔。
雨卓承也抬头。
陆小满继续道:
“我如今不能持剑,可路总能走,地方总能记。”
他说完,忽然又补上一句:
“不过后山危险处我不去。”
顾长风笑了。
“这回倒记住了。”
陆小满也笑。
“总不能每次都靠包扎来长记性。”
……
第二日,裴知衡听完他的请求,倒没有立即拒绝。
只是问:
“你会绘图?”
陆小满老实摇头。
“不会。”
“那你来帮什么?”
“我会看一些路。”
陆小满说道。
“从前走商队时,记过车辙、坡道和歇脚处。也曾在洛阳帮人辨认田界。”
裴知衡看着他。
“你想替山门画路线图?”
“不敢说替山门画。”
陆小满赶紧解释。
“就是想跟着看一遍,把不方便走车、不方便担药的地方记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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