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第六章 夜巡
夜里十一点,整栋洋楼的最后一盏灯熄了。
纪寻没有睡。他睁着眼睛躺在黑暗里,耳朵在枕面上转了一圈又一圈,每一圈都捕捉到不同的动静——走廊尽头的钟摆咔嗒一声,楼下冰箱压缩机嗡地运转,花园里一只夜鸟扑棱了一下翅膀。更远处,岑叙卧室的方向一片沉寂。
他等到十一点四十分。
没有脚步声,没有开门声,没有任何人起夜或者巡查的迹象。他从被子里坐起来,动作轻缓得没有带起一丝气流。赤脚踩上地板,在床边蹲了三秒,确认鞋子里的触感——他今天白天在鞋店试穿的时候特意选了那双白色运动鞋,鞋底是软胶的,踩在什么地面都不会有硬响。他把鞋从床底下勾出来,穿好,系紧鞋带,站起来。
他走到窗边。
窗户是老式的木质推拉窗,带月牙锁。他白天观察过,锁舌卡槽有些松动,不用钥匙也能用巧劲拨开。他从袖口抽出一根事先藏好的细铁丝——是下午从周叔的针线盒里偷的,剪成半截,弯了个钩。铁丝伸进锁槽,腕部微微拧转,一声极轻的"咔嗒"。
窗开了。
夜风裹着蔷薇花的甜香涌进来,吹动他的碎发和羊耳的绒毛。
他把窗推到最大,侧身探出半个身子看下去——蔷薇花架紧贴着外墙从二楼延伸到一楼,铁艺支架爬满了粗壮的藤蔓。他白天在花园里帮王婶干活的时候已经摸清了每一根主枝的承重情况。右手下方第三根横枝最稳,粗度堪比成人手腕,别说是他,再重一倍的人也坠不断。
他翻过窗台,一只脚踩上那根横枝。羊蹄的生理结构在静息态下会维持人足形态,他踩上去时足弓绷紧,脚趾扣住枝条表面,整个人的重量均匀地压在脚掌上,几乎没让枝条产生明显的颤动。
他把窗户从外面拉回去,留了一条缝——四指宽,足够他回来时从外面推开。
然后他顺着花架往下爬。
动作不急不躁,每次换手都先试承重,确认枝条颤动的幅度在安全范围内才挪重心。他像一只猫科动物,四肢着枝、腰腹发力、重心沉底,踩到最后一根横枝时离地面还有两米,他无声地跳了下去,膝盖微屈缓冲,落地时脚掌先着地,然后是脚跟,最后蹲下去稳住重心。
全程几乎没有声音。
他蹲在蔷薇藤蔓的阴影里静了五秒,羊耳转了三百六十度。花园很安静,王婶白天用来浇水的软管盘在墙角,铁锹斜倚在工具棚旁边,一只流浪猫从围栏缝里钻过去,冲他的方向停了停,扭头跑了。
没问题。
他沿着花园南侧的灌木带潜行到围栏边。齐腰高的铸铁围栏,黑色铁艺花纹呈尖顶状排列,中间有一段拼接处焊口松动,这是他白天扶栏看花的时候用手掌侧面试探过的。他踩住围栏底部的横杠,双手扣住松动的焊口位置借力,整个人一提一翻,越过围栏时几乎是贴着铁艺尖顶滑过去的——羊耳压低贴在头皮上,衣摆没有挂住任何一处凸起。
双脚落在背街小巷的柏油路面上。他站直了。
羊耳从低伏的状态恢复到自然高度,在夜风里微微转动。小巷空无一人,两侧是高墙,远处主干道的路灯把昏黄的光线送到巷口就散尽了。他背对着洋楼的围墙站了一秒,抬手把卫衣帽子拉起来,帽沿压住羊耳根部,让耳朵贴着帽子内壁竖着——从正面看过去只露出帽檐底下半张幼嫩的脸,看不出羊耳。
他迈步走向巷口,步幅不大不小,节奏均匀,像一个普通夜归的人在走路。
巷口右转,经过两家已经关门的店铺、一个亮着灯的便利店、一条无人的斑马线。他在十字路口等了一个红灯——虽然路上没有车——等足了三十五秒,才跨过马路。
接下来是公交站。他贴着站牌侧面站了一分钟,确认没有人在跟踪自己,然后上了驶来的末班车。车厢里只有三个乘客:一个戴耳机打瞌睡的大学生、一个拎着购物袋的中年妇女、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大爷。纪寻在最后一排靠窗坐下,羊耳在帽子里微微转了转,把车厢内的情况摸清了。没人看他。
公交车开了六站。他在城西区的一个老工业园站下了车。
工业园区在夜里几乎是一座空城。白天密集的人流和货车到了凌晨只剩零星几盏路灯和铁门紧闭的厂房。路面上有碎石子、废纸片、干枯的落叶,偶尔一辆货车轰隆隆地驶过,带起一阵尘土。纪寻沿着人行道走了大约十五分钟,期间拐了两个弯,穿过一条两侧堆满废弃货箱的窄巷,然后他停住了。
面前是一栋三层高的旧仓库。红砖外墙,铁皮屋顶,一楼的卷帘门降到底,门缝里透出一线极暗的黄色灯光。仓库正面的招牌已经掉了半块,剩下"城西物——储——"几个字在风里晃着。空气里有霉味、机油味,还有一丝动物粪便的气味——来自笼子的那种。
纪寻站在对面一栋建筑的阴影里,从卫衣口袋摸出一副薄手套戴上,然后蹲下来,把自己缩成一团。羊耳从帽子里探出来,转向仓库的方向,捕获着那里传出的每一个声音:有人在里面走动,脚步声闷闷的,穿的是硬底鞋;偶尔有铁器碰撞的动静;还有——他的羊耳尖极轻地颤了一下——有兽类的呜咽声。被堵住了嘴的那种,闷在喉咙里发不出来。
笼子里关着兽人。活的。
他的呼吸变慢了一拍,随即恢复如常。他蹲在阴影里数了数:脚步声属于两个人,交替走动,应该是在巡逻。仓库正面卷帘门下方有一道大约两三厘米高的缝隙,光从那里漏出来。侧面有一扇铁皮小门,门锁是老式的挂锁,锁芯样式普通。
他没有贸然靠近。先在原地观察了二十分钟,记下了巡逻的节奏——两个人每隔大概八分钟在仓库中部交汇一次,每次交汇时会交谈十几秒,然后各自往两端走。他看不清他们的脸,但从身形和步伐判断,两人都带武器,一个腰侧鼓出来一块手枪的形状,另一个肩背笔直,可能是棍棒类。
他把那些信息存进脑子里,然后从原路退了出去。
回到大路上,他拐进一家还在营业的夜宵摊,要了一碗馄饨。热气腾腾的紫菜虾皮汤里漂着十二只胖乎乎的小馄饨,他坐在油腻腻的塑料凳上,低头慢慢地吃。羊耳缩在帽子里,帽檐压得低低的,从旁人的角度看就是一个出来吃宵夜的半大孩子。
他一边吃一边复盘。城西仓库确实关着兽人,人数不明,至少两到三个。看守两人,带枪,八分钟一次交汇,交汇点靠近仓库中部偏东。侧门挂锁是标准弹子锁,他用铁丝能开,但打开之后会面临两个武装看守和一个可能更深处还有值班人员的未知情况。一个人打两个带枪的,他有六成把握,但风险太大。
他夹起一颗馄饨吹了吹,送进嘴里。如果周三那批转运的货里也关着兽人,那城西仓库只是一个中转站。他想救的不只是这两个仓库里的人——他要端的是整条链子。单打独斗一个仓库没有意义,要打就打在转运的那个节点上,把人和货一起截了,然后顺着物流线往上摸出货主。
周三。码头。赵庭。
他喝完最后一口汤,放下碗,抽了张纸巾擦嘴,付了钱。
返程的末班车已经没了。他走了两公里到一条主干道边,拦了一辆出租车。上车后报了一个离蔷薇洋楼隔了两条街的地址,让司机在那边放他下来。司机从后视镜里扫了他一眼——羊耳在帽子里压着,可帽沿底下那张脸太幼了,半大孩子这个点一个人打车——但司机没说什么,踩了油门。
车程二十分钟。纪寻在后座靠着窗,闭着眼,耳朵在帽子里始终半竖。他确认了司机没有多绕路,确认了车窗外没有其他车在跟踪,确认了下车地点周围没有异常。付钱,下车,沿着背街小巷走了回去。
洋楼的围墙在夜色里立着。蔷薇花架影影绰绰,月光被云遮了一半,墙脚很暗。他从原路翻回花园,落地时脚掌踩在一块碎瓦片上,身体微微一歪——他没发出声音,但脚底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他蹲下来,把鞋脱了,借着月光看了一眼脚掌。白色的运动鞋底扎进了一块拇指盖大小的碎瓷片,尖端已经刺破了鞋底,扎进了脚掌的皮肤里。血迹淡淡的,在月下发黑。
他咬着下唇把瓷片拔出来——用指甲钳住边缘,一使劲拽出来,血珠子立刻渗出来了,细细一道从脚掌外侧蜿蜒到脚跟。他把瓷片攥在手心里,塞进裤兜,把鞋穿上,忍着一跳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