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邂逅
搬家那天下了雨。
湛母站在别墅门口,怀里抱着一只纸箱,装着全家福和几件换洗衣物。湛父拎两个箱子,背佝着,一夜白了一片头发。湛宁拖拉杆箱走在最前头,高跟鞋踩进积水,溅了一裤脚泥,她没吭声。湛行背着双肩包,手里还提着一袋从冰箱顺出来的速冻水饺。
【宿主,容我提醒,】系统啧啧两声,【您手里那袋水饺,是湛明宴上周让人从日本空运的手工松叶蟹饺,一盒八千八。您现在顺走,属于盗窃。】
“我吃我自己家的东西,犯法?”
【法律上,那栋别墅里的一切现在都属于湛明宴。】
湛行把水饺往包里一塞:“那他报警抓我啊。”
系统沉默了,这个宿主的脸皮厚度,可能比它数据库里所有炮灰加起来都厚。
新家在城北老城区,六层红砖楼,没电梯,楼道贴满疏通下水道的小广告。两室一厅,五十平,月租一千八。
湛母站在门口,钥匙攥了半天才插进去。湛宁等不及,一把夺过来拧开门。霉味扑脸。湛母的眼泪当场就下来了。
湛行靠在门框上:“妈,先别哭。”
全家看他。
“这房子月租一千八,隔壁栋同户型挂出去一千五。我昨天砍价砍了三百。”他顿了顿,“中介本来想收我们一个月中介费,我说我是开健身房的,手上三百个会员都要租房,以后全都介绍给你们。他免了。”
湛宁:“……你还懂这个?”
“不懂,”湛行把双肩包往床上一扔,“但我懂人心。他老婆刚生二胎,缺业绩,吓一吓就软了。”
【您吹牛那中介还真信了,】系统幽幽,【以为您背后有个三百人的讨债公司。】
湛行当没听见。
头两天忙着打扫。湛父修好漏水的水龙头,湛宁淘了二手折叠床,湛行负责买菜做饭,用那袋蟹饺煮了一锅汤。湛母喝了一口,眼泪又下来了。
“妈,哭什么?”
“好吃。”湛母抽噎着,“儿子,回头妈去把配方偷学过来。”
“……人家那是空运的。”
“空运怎么了,”湛母一抹眼泪,“我儿子以后想吃,妈给他造个飞机场。”
湛行:“……”
系统:【恭喜宿主,解锁史上最护短炮灰母亲。】
第四天,湛宁投出去的二十份简历,回来两个面试。电话销售,底薪三千;前台,要求二十五岁以下,她二十七了。晚上她坐在折叠床边,盯着手机,一动不动坐了两个小时。
第六天,她炸了。
起因是湛行买回来的菜。他挑了最便宜的青菜豆腐,拎上楼时,湛宁正刷着林梓杰的微博,那小明星发了张自拍,配文“新戏开机,感谢湛总关照”,背景是辆崭新的保时捷。
“要不是你中了那个小明星的计,”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我们家怎么会变成这样?”她从来不认为自己的弟弟是什么前途光明的有为青年,但也不能把全家拖累成穷光蛋吧。
湛行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拎着一把蔫青菜。
【宿主,忍一忍。】系统难得没嘲讽,【她以前是真大小姐,落差太大,缓不过来。】
湛行把青菜放进水池,没回嘴,蹲到湛宁面前。
“姐。我向你保证,最多三个月。三个月之内,让咱们家搬回去。比原来那栋更大的房子。你以前的外套,一件不少地买回来。”湛行以一种冷静而理智的语调说。
湛宁愣愣地看着他。
“就凭你?”她声音哑的,“小行,你连身份证都被他扣了……”
“身份证,”湛行站起来,从兜里掏出一张崭新的临时证件,“昨天就找老爷子公司的老部下办好了。没惊动任何人。”
湛父湛母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
“三个月。”湛行拍拍膝盖上的灰,“我湛行说话,从来不打水漂。”
【宿主,我必须泼冷水。】系统嗑着瓜子,【您现在零存款、零人脉、零资源。三个月搬回别墅?您连这个月的房租都要靠那袋蟹饺的精神支撑。】
“系统。”
【嗯?】
“龙傲天说三个月,就是三个月。”湛行把水龙头开到最大,哗哗的水声盖过客厅里所有声音,“因为第四个月,对方就不存在了。”
系统:【……宿主,您的反派发言指数已经突破位面警戒线了。天道在记小本本。】
“让它记。”
第二天早上六点,湛行出门了。城西影视基地离老城区三十多公里,地铁转公交再步行,花了两个小时。他混进等戏的群演队伍,花五十块从黄牛手里买了张临时群演证。
《盛唐夜宴》的拍摄棚在基地最里面,门口拉着警戒线。他跟着一群群演往里走,没人拦,旧夹克、脏球鞋、一张年轻但灰扑扑的脸,太像真的了。
【宿主,容我再提醒一次。】系统第一千零一遍,【您现在是被全网黑的富二代,林梓杰身边保镖能组一个排。您连他住哪儿都不知道,怎么堵?】
“他不是发自拍了吗?”
湛行蹲在一个道具箱后面,掏出手机。屏幕上林梓杰那张自拍被他用两根手指放大,再放大。保时捷,场记板,手腕上的表,表盘反光里,有一个模糊的logo。
“场记板上写着‘盛唐’,确认剧组。他手腕这块表是上个月品牌方刚送的限量款,全国只有两块,其中一块在品牌活动上被‘神秘买家’拍走。”
湛行眯眼,“而那个‘神秘买家’,查得到吗?”
系统查了:【……查不到。宿主,您想说什么?】
“我想说,”湛行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给我下药、放风声、设局的人,手腕上戴着我哥送的表。林梓杰以为自己是执行人,其实他从头到尾,都只是湛明宴扔出来的一块饵。”
【等等,】系统CPU有点烧,【您是说,这一切还是湛明宴安排的?包括让您发现?】
“我不确定。但如果是,那他钓鱼的手法,跟我一模一样。这就很有意思了。”
【您想到他的时候心率又上来了。】系统慢悠悠,【“手法跟我一模一样”,宿主,您这是夸他呢。】
湛行:“系统,今晚火锅见。”
系统立刻闭嘴。但弹幕没关:【嘴硬程度:SSS。】
一等一上午。中午放饭,湛行端着盒饭找了张没人的桌子坐下。
“帅哥。”有人在他对面坐下。三十来岁,剧组工作服,鸭舌帽,脸上挂着自以为很迷人的笑。
“我叫陈哥,副导演。”男人往他这边凑,“你外形条件不错,想不想演个有台词的角色?晚上我请你吃饭,咱们细聊。”
湛行抬眼,这一看,他把这人从头翻到尾。老婆孩子热炕头是左半边,酒店钟点房和不同面孔的年轻男女是右半边。三年了,拿副导演的身份骗了十几个想上戏的孩子。
“陈哥,”湛行放下盒饭,擦了擦嘴,“您老婆知道您在外面这么照顾新人吗?”
陈哥脸色变了:“你说什么?”
“您女儿五岁,上个月肺炎住院,您老婆一个人守了四天。您呢?”湛行站起来,“那四天您在横店旁边的酒店,陪三个不同的新人细聊。哦对了,”他俯身,声音压低,“昨天您老婆在您外套口袋里发现了酒店房卡。她现在正在家翻您的手机。”
陈哥的脸由红转白,由白转青,嘴唇哆嗦了两下,转身快步走了。周围几个群演看得目瞪口呆。
湛行重新坐下,端起盒饭,像什么都没发生。【宿主,】系统啧啧,【您读人心的本事看不了湛明宴,用来收拾杂鱼倒是百发百中。】
“这叫物尽其用。”
“你刚才说的,是真的?”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湛行抬头。
一个年轻男人站在他桌边,手里端着盒饭,长得很好看。眉眼清朗,鼻梁挺直,笑起来眼角弯弯的,像只温和的大狗。群演的唐装,发套还没摘,歪着。
湛行看他一眼,这一眼,从头翻到尾。穷,真穷,银行卡余额不到四位数,租住在基地旁边的城中村,三餐靠剧组盒饭。但有一件事让他停住了,这人每个月从微薄的收入里挤出几百块,捐给一个山区女童助学项目。四年了,没断过。
“我刚才在旁边听到了,”年轻人在他对面坐下,朝陈哥离开的方向抬了抬下巴,“你说他有老婆孩子,是真的?”
“真的。”
“那他老婆昨天发现房卡的事,也是真的?”
“也是真的。”
年轻人笑了一下:“你挺神的。我叫沈屿,群演,偶尔写点剧本。”他伸出手。
湛行看了他的手两秒,握上去。“湛行。”
“湛行?”沈屿歪了歪头,“这名字挺有意思。你长这么好看,怎么来做群演?”
湛行挑了下眉:“你长得也不差。”
沈屿哈哈大笑,笑声爽朗:“我差远了,这长相在剧组只能演路人甲。你往那一站,导演得给你加特写。”
湛行没接这茬。低头扒了口饭,忽然说:“我是被人骗了。”
沈屿理解式点点头,看着他。
“那些人看着光鲜亮丽,”湛行用筷子戳了戳盒饭里的红烧肉,“其实贪财好色,满嘴谎话。不累吗?”
沈屿沉默了一会儿。
“累。”他说,“但谁不是呢。”
他没再往下说,从兜里掏出一小瓶二锅头:“来一口?”
“剧组允许?”
“我偷带的。”
两人分了一瓶二锅头,就着盒饭,一口一口喝。棚里还在拍戏,灯光明晃晃,群演来来往往,没人注意角落里这俩人。
“你就没有骗过别人?”沈屿忽然问。
湛行握着酒瓶的手顿了一下,自己当龙傲天那会儿。那些算计,那些谎言,那些为了赢布下的局。骗过敌人,骗过盟友,骗过所有以为他是真心的人。
“骗过。”
沈屿没追问,又给他倒了一杯。湛行接过杯子,没喝,捏在手里转了转。
“你呢?”他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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