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石中计
凉亭这夜之后,侯府中的奴仆待月芜越发恭敬,衣服、首饰、各式珠宝奇珍流水般送来。
月芜坐在一室箱箧宝华中央,下意识捻动那颗淡粉色的夜明珠,他低头看了看,捋顺明珠下的流苏。
窗外斜晖沉沉,近月黄昏。凉亭那夜之后,珩夜不曾再在这个时辰过来。
放下茶盏,月芜指尖叩在桌面,一下、又一下。
夜色偏移,从房檐下吞吃到石路尽头的月门。
都这个时辰了……他叩指的间隔忽然紧促半息,月芜的手指僵住了。
他在等什么?
沉默片刻,月芜拂袖起身,转到屏风后静坐,默背了几遍清静经。
夜半时分,房间中多出一道渊海气息,熟悉的屏障落下。
月芜没有睁眼。
那道气息在几步之外停住了。许久,没有再靠近。
月芜睁开眼,看向立在屏风边的人,夜色只映出他半边侧脸。
月芜指尖微蜷:“什么事?”
珩夜抱臂站在那里,声音淡淡:“陈季先今天派人去了拜月楼,询问掌柜你我的来历。”
月芜抬眼:“掌柜怎么说的。”
“说我们是北方来的玉石商人,路引齐全,身份没问题。”珩夜嘴角微微一扯,“他瞒下了道士和孩子的事,没有提神像。找了个北地的伙计,说似乎是有这么个叶家。”
月芜缓缓点头:“他是个聪明人。”
“还有,”珩夜声音更冷几分,“昨日陈季先第二次药浴。”
“……嗯。”
珩夜在场,但陈季先总想靠近。昨日珩夜的脸色便很不好看。月芜抿住嘴唇。
“今天傍晚,陈季先自己按你的方子煮了药汤,泡完没有效果。陈贵被迁怒,挨了打。”
月芜眼眸微微眯起:“你去了内院?”
“怎么,去不得?”珩夜嗤一声,“我每天都去。”
“……”月芜看向他唇畔那抹不快,“去做什么?”
珩夜与他对视片刻,先移开了视线。
“在陈季先入睡时,把他弄晕。”
“……”
“免得他做些痴心妄想的梦!”
“……”
过了会儿,珩夜很快地瞥他一眼:“又不影响你的计划。”
“……”月芜微叹。
“另外,这几天我在内院发现,陈季先养了几个替他做脏事的亲信,”珩夜语调不太自在,见他抬头看来,说,“已经让弘岘去查了。”
“他掳走那么多孩童,陈福和道士不足够,”月芜点了点头,“是我遗漏。”
珩夜看着他好一会儿,将脸偏向一边。
月芜看他的侧脸,他的眉心皱着,在鼻梁上方拱出一道小结。月芜攥了攥手。
珩夜环视房间,脸上的不愉快更深切几分,搭在胳膊上的指尖猛然一抬,屋中的箱箧一瞬间同时盖上。房间里更加黯淡,他脸上的神色却轻快不少。
月芜看在眼里,忽而道:“还有半个月。”
珩夜紧紧抿唇:“‘还有’半个月。”
他深呼吸一番,脸色认真不少:“陈季先应该发现了,药浴的重点,在于你倒进去的那瓶‘安神之物’。”
月芜眼神一点点凝聚,又一点点变冷。
“无妨,”月芜平静道,“今日试过无用,明朝我更得他重视。”
珩夜视线落在他的眉骨上,从他锋锐的眼尾掠过:“前几天,你交了一份清单给陈季先。”
“嗯。”
“全城相迎,稚子颂唱,天降异象,赞其功绩——”珩夜问,“那块石碑送来了,刻什么字?”
“刻镇南王想看到的字。”
珩夜拧了拧眉,他看向月芜,没有追问。
月芜一字一顿道:“天命在陈。”
“哪个陈?”珩夜下意识问。
“是啊,”月芜语调缓慢,“哪个‘陈’?”
珩夜愣住了。
月芜问:“陈仲先的陈,还是陈季先的陈?”
珩夜怔愣看向他唇畔一抹哂笑,好一会儿,珩夜道:“所以你让奉言在北地揭露真相的同时,挑拨离间。你打算让陈季先的丑事,败露在镇南王来的那天?”
“嗯。”
珩夜进一步道:“镇南王会因此生气,而后判处他?”
他眉间似有疑虑,月芜看在眼中,低叹道:“……小龙。”
“……”珩夜看了过来。
月芜神色平静地与他对视,指尖在榻沿叩了两下:“判、处。”
他缓缓摇头:“陈氏兄弟只剩他们二人。陈仲先组建军队都不忘记一起服劳役的兄弟,难保不会对陈季先手下留情。”
珩夜拧眉:“那你要怎么做?”
“强权之下,没有公正。我要的是结果,是昭彰。数百孩童……高抬贵手的判处不够,自然要他——”月芜的嘴唇一开一合,“偿命。”
珩夜一时心惊。不愿回想的记忆如潮水——他在游方道士记忆中看见过那些孩子,一具具小小的尸体,或尖锐或低泣的哭声,烧碎的、掩埋在地下的小手……
珩夜闭了下眼睛,看向月芜。月芜坐在窗前,背对着夜色,乌发雪衣,看上去不像仙人,反像精魅。
“陈季先为了治自己的蛇矿病,陷害妻子,残杀孩童,”月芜指尖叩在榻沿,“这些仅仅是他说出来的部分。既然能说出来,那他所做的,多半不止这些……再有几日,奉言那边也该有结果了。”
月芜说着,抬头看向珩夜,却见他在愣神,月芜蜷起指尖,将手收入袖中。
“你怕了?”月芜问。
“不是……”珩夜视线落在月芜眼睛里,他上前半步,又停住了。
月芜垂眸看向那块地砖,手指在袖中半握住。
“我先回房了。”
“……嗯。”月芜很轻地一点头。
转眼,那道渊海气息消失在房间里。
月芜看向珩夜站过的那块地砖,默默坐了很久。
次日一早,陈贵候在月芜院前,神情恭敬,站姿却不太稳,额上沁着冷汗:“叶……娘子,侯爷请您共用早膳。”
月芜从善如流,穿过花园廊道时,已然他走在前,陈贵在后。
园中又有几只鹿。月芜停住脚步。
陈贵一瘸一拐地低头走着,没注意月芜停下了。
“陈贵管事。”月芜声音在他身前一步响起。
陈贵猛然顿住,他连连后退,重心不稳地摔倒在地。
“坐下休息一会儿吧。”
陈贵一个激灵,磕头道:“娘子不必为小人着想,若娘子去晚了,小人承受不起失职的代价!”
“我在园中赏景,”月芜说,“与你无关。”
陈贵蓦然抬头,看见仍旧是一片淡漠的面纱。
“这些鹿,又回来了。”
陈贵趴在地上,伸了伸腿喘息,一边道:“侯爷说,您可能会喜欢,让人从内院放回来了。”
月芜垂眸,从他裤脚边露出的伤痕上扫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