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第 25 章
第二十五章
等御幸一也和仓持洋一返回青道棒球部室外训练休息区的时候,天色已经黑了大半了。操场边的照明灯亮了几盏,两个人蹲在地上,各自收拾着自己的装备。
休息区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同期生和前辈们早就收拾好东西,三三两两地回了宿舍,只留下地上零星散落着的几支球棒,还有两条沾了泥土的运动毛巾搭在护栏上,正被夜风吹得轻轻晃动。
而不远处的宿舍楼里,一扇一扇的窗户亮了起来,暖黄色的灯光从那些方方正正的小格子里面溢出来,在黑夜里格外刺眼。
御幸一也把最后一根球棒放进运动包里,拉链拉到一半的时候,忽然停了下来。他蹲坐在地上,胳膊搭在膝盖上,望着远处亮起来的宿舍楼,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
“仓持啊,我们做人真失败呀。”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点儿自嘲,更多的是满不在意的笑意。
“.......”,仓持洋一正把护具往包里塞,听到他莫名其妙悲春伤秋的话,连理都不想理。
“也对,两个刚刚加入一军,性格恶劣还不合群的家伙,当然没有前辈愿意帮我们收拾东西啦~”,御幸没有在意仓持的无视,自顾自地继续说,声音消散在夜风里,轻飘飘地。
收拾完东西的仓持依旧没有接话,他蹲坐在御幸的身边,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手套边缘的缝线,眼睛却望向了校门的方向。
“她叫Lily?”,他忽然开口。
惨遭唯一好友无视的御幸正无聊地活动着肩颈,闻言偏过头来看他。可惜仓持的脸在背光的暗处,完全看不清此刻的表情。
“Lily是小名啦,只有克里斯前辈能叫她Lily哦。”,御幸耸了耸肩,“大名叫宫本茉莉,应该是这个没错啦,如果我没记错的话。”
“哦。”,仓持洋一应了一声,重新低下头,把那只手套塞进包里,动作有些重。
“不过你问这个干嘛?”,御幸整个人都凑了过来,声音里多了几分贱兮兮的笑意,像只嗅到腥味的邪恶狸猫。
“没什么。”,仓持一把拉上运动包拉链,“只是觉得她过于自来熟了......”
“一上来就叫洋一前辈什么的......”
最后一句仓持说得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刚一脱口,就被夜风一吹而散。御幸完全没听清,又把脑袋往仓持身边凑近了些:“啊?你说什么啊?”
他突如其来的靠近让仓持的表情迅速从微妙的柔和切换成暴怒的恼火,没有一丝迟疑,一记锁喉就朝御幸招呼了过去:“没什么,你小子刚才居然敢在后辈面前害我丢脸,找死吗?!”
从小就学习格斗技的仓持出手又快又准,胳膊从侧面穿过去,干净利落地勒住了御幸的脖子,御幸被他带得往后一仰,双脚在地上乱蹬,拼命想掰开他的胳膊,“啊哈哈哈,我怎么不记得了,都是误会,都是误会啊仓持!”
“误会你个头,看打!”
“救命啊,杀人啦!”
两个人在夜晚的操场上打闹起来,声音在空旷的校园里传得很远。突然,宿舍楼的几扇窗户被推开了,有人从里面探出头来,朝操场喊:“御幸,仓持,吵死了!再不闭嘴揍你们两个啊!”
“混蛋后辈就不能安静一天吗?!”
“赶紧给我滚回食堂吃饭啊!御幸,你小子今天吃不了三大碗就给我等着!”
......
引起了众怒的恶友二人组同时缩了缩脖子,像被人拎起了命运的后脖颈的坏猫安分了一瞬,结果对视了一眼后,又很快互相推搡起来,边跑边压低了声音斗嘴。
“都怪你!”
“啊哈哈,难道你就没有一丝责任吗?”
“还敢笑?!”
“嘻嘻~”
******
“回来啦?今天回来的有些早......”
客厅的开放式厨房里,舅舅原本正在做饭,抬头看见我脸颊上的泪痕时,骤然停下了。
“baby,怎么哭了?”,他赶紧关掉燃气灶,小跑着来到我面前,先是安慰的把我抱在怀里,然后又看向沉默地站在我身后的哥哥:“优,发生了什么?你们吵架了吗?”
哥哥看了看舅舅怀里的我,沉默地摇了摇头。
我看他此刻依旧认不清自己的错误,更生气了。我从舅舅的怀里离开,在包里掏了掏,取出了那个相机,调出傍晚录下来的视频,递给舅舅,“舅舅,你以前也是职业选手,你看一看这个视频有问题吗?”
舅舅疑惑地接过了相机,画面里,哥哥正蹲在本垒板后,接球后迅速起身传球。舅舅一开始看得很随意,但慢慢的,他的眉头皱了起来,他退回去,又看了一遍,然后又退回去,又看了一遍。
“这是今天录的?”,他问我。
我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舅舅把相机放下,目光转向哥哥:“优,你的肩膀是怎么回事?”
舅舅突然的发问,让原本就安静的哥哥瞬间更加沉默了,空气像被按下了暂停键一样,哥哥站在原地,嘴唇动了一下,但没发出声音,他的眼睛在我和舅舅的身上先后停留了几秒,然后又移开,眼神里有惊愕,有愧疚,还有一点儿想要逃避却无处可逃的狼狈。
“优,到底怎么回事?”,看着沉默不语的哥哥,舅舅的声音也沉了下来,开门见山地问道:“你的肩膀是不是受伤了。”
明明是疑问句,却是肯定的语气。
“我......”,沉默了许久,哥哥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干涩,“没有,只是最近的训练量大了一点......”
“你还想骗我们吗?”,冷不丁的,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响了起来,沙哑得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你到底还要瞒到什么时候?”
哥哥低下头,又不说话了,今天恐怕是他过往十六年人生里最狼狈的一天吧。
但是他活该!
我告诉自己绝对不能心疼他,他活该!
舅舅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我,表情越来越严肃,“克里斯,你老实说。”,舅舅的语气里已经没有商量的余地了。
从小到大,又当爸又当妈的他几乎没有对我们生过气,除非是我们犯了伤害自己的大错。
哥哥没有回答,站在那里,垂在身体两侧的手慢慢握紧,攥成了拳头,几秒钟之后,他闭上了眼睛,点了点头。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是得到肯定答案的舅舅还是恍惚了一瞬,回过神后,他伸手按住哥哥的肩膀,又怕弄疼他似的瞬间缩了回来。他张了张嘴,却无法发出一丝声音,像被抽掉了浑身的力气一样。
然后他猛地转身,跑到客厅的餐桌上,拿起手机,开始翻通讯录。
“我认识一个康复医生,以前职业队的时候合作过,我现在就联系他,我们今晚就过去。”
“爸,已经这个点了——”
“闭嘴。”,舅舅呵斥了哥哥一句,脸上是我从未见过的严厉,他一边拨号一边对哥哥说:“你现在什么都不要说,什么都不要做,就给我老老实实站在那里。”
几秒钟过后,电话通了,舅舅走到客厅外的院子里,压低声音和对方说话。
“对,我儿子......还不清楚......但愿还不晚吧......”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地飘进来,哥哥沉默地站在客厅里,像做错事被罚站的小孩。
我低着头,摸了摸安静蹲在我脚边的美雪和趴在美雪身上的噜噜,它们似乎也感受到了家里此刻的低气压,正缩成一团不敢出声。
没多久,舅舅挂断电话走了回来,说:“佐藤医生说现在就能过去,他在医院等我们,走吧。”
他拿起车钥匙,又抓过一件外套塞给哥哥,动作急促却不失温柔。我穿上鞋,跟在最后面。我们三个人一起坐进车里,谁都没说话。
车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地往后滑,照得车里忽明忽暗,我望着窗外的夜景,手心里全是冷汗。
这种等待宣判的煎熬真的很难受。
******
夜晚的医院安静得过分,走廊又长又冷,头顶的灯管散发着苍白的光,有点骇人。
七拐八拐之后,我们在康复科最里面的一间诊室里见到了佐藤医生,个子很高,戴着细框眼镜,看上去最多比舅舅大十岁左右,头发却已经有些灰白。
和我们简短地打过招呼后,佐藤医生就带着哥哥去做检查了,我和舅舅并肩坐在走廊上的塑料椅上等待。
走廊中间悬挂着一个长方形的电子钟,无法显示秒数,我只觉得时间过得很慢,慢得我心慌。
我扭头看了一眼舅舅,他俯着身子,双手交叉,胳膊肘搁在膝盖上,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诊室的门。他的脸上没有了往日的笑容,好像突然之间老了好几岁。
“会没事的。”,我小声说,不知道是在安慰他,还是在安慰自己。
舅舅转过头来,勉强笑了一下,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嗯,一定会没事的。”
又过了不知道多久,哥哥终于出来了,出来的时候,脸色有些苍白。佐藤医生走在他的后面,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
他示意我们进诊室,诊室里的灯光比走廊上的更亮,照得每个人的脸都很苍白。佐藤医生把片子插在灯箱上,灰蓝色的影像在光下瞬间显现出人体骨骼肌肉。
“右侧肩膀韧带拉伤。”,佐藤医生用笔在片子上圈了一下,指给我们看,“幸好发现及时,如果再拖下去,后果可就严重了。”
轻微拉伤,比我想象中好一些,在来之前,我甚至已经做好了韧带断裂这种最坏的打算。
我侧过头看哥哥,他独自一人坐在椅子上,眼睛盯着灯箱上的片子,表情很平静,像在听别人的诊断说明。
没有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