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第 21 章
第二十一章共犯
井底没有水,只有厚厚的、像油脂一样的淤泥。
我落下来的时候,没有激起任何水花,只是深深陷进了这滩散发着恶臭的烂泥里。四周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头顶那口井的圆形出口,像一只冷漠的眼睛,投下微弱的光。
但我能看见。
我能看见这片淤泥里,埋着的东西。
不是骨头,也不是尸体。是记忆。
无数破碎的、腐烂的记忆碎片,像沉船的残骸一样,半埋在淤泥中。我看到了美智子被挖出的眼睛,死不瞑目地瞪着虚空;我看到了森田医生颤抖的双手,沾满了鲜血;我看到了千佳子绝望的眼泪;我看到了桥本良子母亲那张愁苦的脸。
所有这些记忆,都在缓慢地蠕动,像这片淤泥本身一样,活着。
“你终于下来了。”
那个声音又响起了。就在我面前,很近。
我猛地转过头。
桥本良子就坐在离我几尺远的地方。她没有陷在泥里,而是端端正正地坐着,像在教室里听课一样。她穿着那件洗得领口发毛的旧校服,头发梳成两条朴素的辫子。她的脸很干净,很平静,没有一丝恨意,也没有一丝恐惧。
这种平静,比任何尖叫都更让我恐惧。
“这里很冷,对吗?”良子轻声说,像在自言自语,“我刚掉下来的时候,也是这样。冷,黑,还有这股味道。后来我才知道,这不是烂泥的味道,这是人心腐烂的味道。”
我挣扎着想从淤泥里爬出来,但这该死的烂泥像有生命一样,死死吸住我的四肢。我越是用力,陷得越深。
“别费力气了,富江小姐。”良子看着我,眼神里透着一丝怜悯,“这是你的井。你跳下来的。现在,你得待在这里。”
“你到底想怎么样?”我咬着牙,声音在颤抖,“你已经毁了我!还不够吗?”
“毁了你?”良子歪了歪头,像是在思考,“我没有毁你。我只是让你看看,你到底是什么。”
她伸出手,指向那片蠕动的记忆淤泥。
“你看,”她说,“那是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样子。你穿着那件昂贵的羊绒大衣,我穿着旧毛衣。你那时候看我的眼神,就像看一条路边的死狗。你觉得我穷,我丑,我不配站在你面前。”
“闭嘴!”我尖叫道,“是你推我的!是你害我的!”
“是的,我推了你。”良子坦然地点点头,“因为那一刻,我明白了。像你这样的人,如果不死,就会有更多人像我一样死。我是在自救。”
“自救?”我冷笑,“你那是嫉妒!是罪恶!你只是个杀人犯!”
“也许吧。”良子并不否认,“但杀人犯,也是有感情的。你记得吗?那天晚上,我推你之前,我其实犹豫了很久。我在想,如果我道歉,如果你哪怕有一点点善意,我都不会动手。”
她看着我,眼神变得有些空洞。
“可是你没有。你看着我,像看一块脏抹布。你说,‘你这种人,生来就是为了衬托我的’。那一刻,我知道,你不是人。你是魔鬼。”
我浑身一震。
那段记忆,被我刻意遗忘、刻意涂抹掉的记忆,此刻像伤口一样被重新撕开。
是的,我说过那样的话。我是那样想的。
“所以,我不后悔推你。”良子平静地说,“但我后悔的是,我没能杀掉你。我让你活下来了。让你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我是什么样子?”我嘶吼着,淤泥已经淹到了我的胸口。
良子没有回答。她只是缓缓站起身,走到我面前。
她伸出手,轻轻放在我的头顶。
那一瞬间,一股巨大的、无法抗拒的力量,冲进了我的脑海。
我看到了。
我看到了良子推我下水后,跑回宿舍的那个夜晚。她没有睡着,她整夜整夜地坐在窗边,看着阿菊寺的方向。她以为她杀了一个人,她觉得自己是个恶魔。她活在那种罪恶感里,每一天都在腐烂。
然后,我出现了。
我寄生在了她的身体里。我用她的眼睛看世界,用她的嘴巴说话,用她的手去毁掉她珍惜的一切。我把她变成了一个怪物,一个比我更可怕的怪物。
而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却无能为力。
“你以为你在惩罚我吗?”良子的声音在我脑海里回荡,“不。你在惩罚你自己。你用我的身体去作恶,去杀人,去证明你是对的。但其实,你只是想证明,你不是桥本良子。”
“我不是!”我哭喊着,挣扎着,“我是川上富江!我是完美的!”
“不,你不是。”良子的声音冷酷得像冰,“川上富江已经死了。死在昭和三十一年秋天的那口井里。现在活着的,只是桥本良子心里的一个梦魇。一个因为太美、太毒、太令人向往,所以永远摆脱不掉的梦魇。”
“不——!”
我感觉到身体在发生变化。
那张属于美智子的、完美的脸,开始像蜡一样融化。皮肤不再光滑,变得粗糙、发黄。眼睛不再明亮,变得浑浊、黯淡。我看着自己的手,指甲断裂,指关节粗大,变回了桥本良子那双平凡、丑陋的手。
我在变回她。
我在变成那个被我杀死、被我寄生、被我折磨的女孩。
“不!我不做桥本良子!我不做!”我疯狂地抓挠着自己的脸,想把这张皮撕下来。但皮肤下面,不是血肉,而是那些蠕动的记忆淤泥。
良子看着我,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那是一丝悲伤。
“富江小姐,”她轻声说,“你知道吗?我其实很羡慕你。哪怕你是个魔鬼,你也是自由的。而我,我只是个被困在躯壳里的囚犯。但现在,我们一样了。”
她伸出手,握住我的手。
她的手很冷,像冰一样。
“我们再也分不开了。”她说,“你的罪恶,就是我的枷锁。我的痛苦,就是你的牢笼。我们会永远困在这里,